夜系那条消息递过来还没两个钟头,那个想踩着夜系上位的小人,自己就先跳了出来。
吴卫国,做建材起家,这两年靠着给天澜底下几个项目供料,攀上了天澜的边角。前阵子一场饭局上,他拍着胸脯跟人放话,说要拿夜系当投名状递给钟总,踩着夜系这块垫脚石,把自己抬上城东那盘大生意。话放出去没几天,他就憋不住,亲自找上了恒昌的门。
“夜系?我呸。”
恒昌底下那间临街铺面里,吴卫国叉着腰,唾沫横飞。这人西装是新的,料子却挑得俗,金线绣在袖口,亮得晃眼;油头梳得能照镜子,发蜡味儿混着一股廉价香水,熏得满屋子都是。“一个连根都扎不稳的草台班子,也配在江城跟咱们抢食?”
他把手里那份合同往桌上“啪”地一摔,纸角扫翻了茶杯,半盏凉茶泼出来,溅在恒昌一个小经理的袖口上,洇开一片深印子。
“去,回去告诉你们头儿。”吴卫国伸出根肥指头,戳着那经理的鼻子,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城东那块地的水泥钢筋,往后都从我这儿走,价我说了算。敢压一分,我让天澜的钟总一句话,把你们恒昌从这条街上抹了——信不信?”
小经理的脸涨成猪肝色,攥着合同的手直哆嗦,腮帮子鼓了半天,一个囫囵字没敢还。
这话当天傍晚就原模原样递到了江野耳朵里。
他正坐在微光设计楼下那家小馆子里,扒拉一碗牛肉面。馆子小,油烟重,墙皮熏得发黄,头顶那盏灯管嗡嗡响,忽明忽暗。江野听完,筷子都没停。
“吴卫国。”他咽下一口面,慢条斯理地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做建材的那个?前阵子在饭局上拍着胸脯,说要踩着夜系上位、给钟总递投名状的,就是他吧。”
那经理点头跟捣蒜似的:“夜……江总,这人嘴脏得很,仗着搭上了天澜,到处嚷嚷您这边迟早完蛋。好些供应商都让他唬住了,不敢跟咱们续约。再拖下去,城东那项目的料就得断顿。”
江野“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怎么抬,从兜里摸出手机,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查查他的底。”
夜系这台机器一转起来,比谁想的都快。
不到一夜工夫,吴卫国那点家底就让人翻了个底儿掉。这胖子做建材的本钱,七成是从三家小银行和两个民间窟窿里借的,利滚利,早压得他喘不上气。他之所以敢这么横,全指着天澜那张虚票子撑面子——可天澜江城自己都让钟立做空亏空得快揭不开锅了,哪还顾得上替他兜底。
第二天一早,三家给吴卫国放贷的银行,不约而同收到了同一笔大单子。一家叫“陈总的投资公司”的主儿,把这三家银行的不良债权,连同吴卫国那几张借条,一股脑全盘了下来,溢价还给得痛快,眼都不眨。
银行乐得甩这包袱,当天就把章盖了。
吴卫国还在自家库房里翘着二郎腿,跷着脚抖个不停,数他那些钢筋呢,催债电话就一个接一个打进来了,口气还全变了:本息一并,三日内结清,逾期就走法院、封厂、拍卖,一样不落。
胖子当场就懵了。肥脸上的汗刷地往下淌,顺着两腮的肉沟往下流。他抓起电话就往天澜打,要找钟总,手指头哆嗦得按错了两回号。
电话那头,钟立自己正被林家递来的那叠料逼得焦头烂额,听见吴卫国这点屁事,劈头就是一顿臭骂:“你算哪根葱?自己惹的祸自己擦屁股!再敢拿我的名头到处咋呼,我先弄死你!”啪地把电话摔了。
靠山,塌了。
三天后,吴卫国的建材厂连人带料,挂到了陈总那家投资公司名下。那胖子签字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捏不住,签了三回才囫囵签上自个儿的名。油头也塌了,几缕头发耷拉在油汗淋淋的额头上,蔫头耷脑地缩在椅子里,活像一只被抽了脊梁骨的虾。
签完字,对面那位代表才慢悠悠递过来一张名片,笑得客客气气:“吴老板,往后这料,还是从您厂里走。价嘛——夜系说了算。”
吴卫国一口气没上来,眼前直发黑,伸手扶住桌沿才没栽下去。他这才咂摸过味儿来:自己叫嚣了大半个月,要踩夜系上位,到头来,自个儿连人带厂,被夜系不声不响地装进了兜里。他想踩的那块垫脚石,原来是个深不见底的坑。
这事儿在江城建材圈里传开,没几天就成了笑话。先前让吴卫国唬住、不敢跟恒昌续约的那帮供应商,一个个又厚着脸皮找上门来,点头哈腰地要重续合同。城东项目的料,不光没断,价还压下来一截。
江野压根没露面。从头到尾,他就在那家小馆子里吃了三回牛肉面。
收编建材厂那天傍晚,顾微捧着两杯热豆浆下楼来找他。塑料杯烫手,她两只手倒着捏。听人添油加醋讲完这桩事,她半张着嘴,看了他半晌。
“你……一句重话没说,就把人家整个厂收了?”她把豆浆塞他手里,声音压低了点,“那吴卫国到处骂你的时候,你也不急?”
“急啥。”江野接过豆浆抿了一口,烫得直咝气,赶紧又吹了吹,“狗咬人,犯不上蹲下去跟它对咬。”他偏头瞧她一眼,“他骂得越凶,回头摔得越响——他自个儿把脖子伸过来了,我顺手收下而已。”
顾微噗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抿住,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小块。她蹲下身,替他把翻起来的一截裤脚抚平。这人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上,端着两块钱一杯的豆浆,吹得呼呼的,跟刚才那个翻手就吞下一家厂子的“夜先生”,又怎么也对不到一块儿去了。
江野喝完豆浆,把空杯捏扁,随手扔进脚边那只快溢出来的垃圾桶,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回去给我妈施针。”
夜风卷着街面上的油烟味儿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眯了眯眼。吴卫国这点小角色,不过是顺手的事。可踩着夜系上位的,江城里头远不止他一个。这台机器既然转起来了,就没有再停下的道理——城西那两块新地,城南那条物流线,是该一并收进来了。
他没急着走,掏出手机给那头发了句话:江城的盘子,再往外铺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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