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办公室里一片冷白的灯,晃得人眼睛发干。墙上的钟走得吧嗒吧嗒,半凉的茶搁在桌角,茶叶梗子全沉了底。
江野一页页翻着那份五年前的“内部价”合同,纸边都翻毛了,指尖在末尾一个不起眼的签章上摁住,没动。
合同甲方,是一家早就注销了的空壳公司。
这些年,他一口咬定,害他们娘俩的就是顾家,错不了。可“天澜”这俩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一扇他压根没留意过的门。
他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轴“吱呀”一声,闭上眼。五年前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往上冒——顾家那场“恰到好处”的雪中送炭,“内部价”合同上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甲方,母亲那台“偏偏”就失败了的手术……
那阵子他满脑子就一件事:凑钱、求人、跪在顾家门口磕头,膝盖在水泥地上跪得生疼。哪儿顾得上多想一句啊——顾家不过江城二流的小家族,凭啥敢一口吞下城南那么大一块地,还吞得那么干净利落,连点渣子都没剩?背后要没人撑腰、没人递刀子,就顾廷那两下子,办不成这事。
太巧了。巧得就跟有人躲在后头,把每一步都替他们娘俩算计死了一样。
“查。”江野睁开眼,抓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五年前这份合同,顺着钱往哪儿走,一层一层给我剥到底。我要知道,真正把城南那块地吞进肚的,到底是哪个龟孙。”
三天后,答案搁上了他的桌。
“查着了。”电话那头,秘书声音压得有点低,背景里还有键盘啪啪的动静,“夜先生,天澜集团在江城养着一只‘白手套’——天澜集团江城分公司,外头挂的牌子叫天澜置业。明面上做地产,实际是天澜伸进江城的眼睛和手。”
“五年前吞城南地块、这回撺掇顾廷去赌天和地块的,都是这一家。”
“管事的是谁?”江野问。
“一个叫钟立的,天澜置业的总经理。”秘书道,“这人手黑,在江城地产圈里翻手为云。经他手做局、养肥了再宰的中小企业,没十家也有八家。惯常的套路就是——先扮个‘贵人’雪中送炭,等你把身家性命全押上桌了,他再一刀下去收割。顾家嘛,不过是他最新下锅的一道菜。”
秘书把一份资料推过来,上头夹了张照片。照片里的钟立四十出头的样子,西装一丝不苟,戴块明晃晃的金表,笑得和和气气,是那种走街上谁瞅见都得高看一眼的成功人士派头。可江野盯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只觉得里头一片冷——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那点笑可半分没爬进眼睛里去。
江野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钟立。
合着打五年前起,他们娘俩就被这么一只看不见的手,攥在掌心里来回搓圆捏扁地玩。顾家是把刀,钟立是握刀的人,而攥着钟立的,是天澜这头巨兽。
更让他后背直发凉的是——母亲身子里那道“锁魂”秘术,会不会也是顺着这条线、出自同一只手?
“夜先生,现在就动钟立?”秘书问。
“不急。”江野慢慢道,“钟立不过一条线。这会儿打草惊蛇,反倒坏事。顺着他往上钓,我要的是他身后那头真正的大家伙。”
“在那之前——”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先让钟立,主动来认识认识我。”
天澜置业,顶层。
总部占着这栋写字楼最高的三层,落地窗擦得锃亮,窗外头,半座江城的灯火铺在脚底下。钟立背着手立在窗前,西装笔挺,皮鞋亮得能照人,听完下属汇报,眉头头一回拧成了疙瘩。
“顾氏……是被人做局做垮的?”他把这话重了一遍,“对方代号,叫‘夜’?”
“是。”下属把材料递上去,声儿压得更低,“弘盛、恒通,还有那几家撤资的合作方,背后都是这个‘夜’在打招呼。咱们本来盘算着,顾家这块肉养了三年,火候正好,下个月就能动手收网——结果一夜之间被人抢了先端走,城西广场、物流、写字楼,连口汤都没给咱剩。”
钟立翻着那份材料,一页页往下看,越看眉头锁得越死。从抽贷到踩踏,从断货源到挖墙脚,一环扣一环,干净得连根线头都不留。这种火候,绝不是哪个愣头青使得出来的。
钟立沉了片刻,从西装兜里摸出包软中华,抽了一根叼上,火机“嚓嚓”打了两下才着。烟雾里头,他忽然嗤地笑了一声,笑归笑,眼里可没什么笑模样。
“有意思。”他眯起眼,弹了弹烟灰,“江城这地界,啥时候冒出来这么号人物?连我天澜置业养了三年的局,都敢截我的胡。”
“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我倒要瞧瞧,这个‘夜’,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有两把刷子。”
他还不知道,他要查的这个“夜”,这会儿也正隔着一整座城市,冷冷地盯着他呢。
一张看不见的网,没声没响地张开了。猎人和猎物还没打照面,杀机倒先在暗处涌动起来。
钟立和他背后的天澜都还没回过味来:这一回他们盯上的,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牛犊。
是一条蛰伏了五年、终于要出渊的潜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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