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母亲那回指尖动了动,江野就跟住进医院似的,天天往那边跑,亲手给她下针,一天都不落。走廊里那股子消毒水味儿,闻得他鼻子都快麻了。
顾微也常来。
头几回还拿“顺路”当借口,手里捎袋还冒热气的包子、拎盒水果;后来索性不装了,隔三差五就杵在病房里,擦手、换水、读报纸,忙活得跟自家人一样自然,谁也没觉着别扭。
苏婉清一直昏睡着,没醒过。顾微每回来,都得凑到床边小声唠两句:“阿姨,今儿天好,外头大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说着又把声音压低,“阿姨,江野昨儿又熬了一宿,眼圈儿都青了,下巴上胡子拉碴的,您快醒醒呗,帮我管管他,他不听我的。”
唠完了,她还得把床头柜收拾一遍——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搁着,保温杯里的水换上温的,窗台那盆不知谁送的绿萝也没忘浇两口。屋里那点消毒水味儿,叫她随手剥的橘子皮香压下去一半。
江野在边上听着,也不接话,针该下还下。可心里头有块地方,不知怎么就一点点软下来了。这五年他见惯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脸,乍一碰上这么个实打实对他妈好的,反倒有点不会接。
这天傍晚,他又给母亲行针。窗外天擦黑了,病房里就开着床头那盏小灯。银针刚扎进穴位,他眉头“唰”地就拧成了疙瘩。
不对。
这五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满世界访名医、闷头啃医书,啃得眼睛熬出血丝,母亲这病早叫他摸得门儿清——气血逆冲、经脉受损,搁他如今这手艺,调养也好、唤醒也好,无非熬个时间罢了,迟早的事。
可今天邪门了。真气顺着银针往母亲经脉深处一探,竟探到样东西——五年了,他愣是头一回碰着。
一道藏得极深的、人为下的“封锁”。
那玩意儿就跟把看不见的锁似的,死死扣在母亲好几处大穴上,把生机给封住了,让她这五年一直卡在“醒”跟“不醒”当中那道缝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寻常的中风、气血逆冲,绝留不下这种痕迹。这不是病,是人干的。有人,使了种连他都瞧不透的手段,活生生把他母亲弄成了这副样子。
江野捏针的手,停在了半空。指节攥得发白。
“咋了?”顾微在旁边放下水杯,往他这边挪了挪,凳子腿刮地“吱”了一声,“脸色咋这么吓人。”
“没事。”江野把针收了,把翻上来的那口气压回去,“我妈这病……比我想的,麻烦点。”
那个真相他没往外说。倒不是信不过她。是这事底下的水太深,深浅他自个儿还没探清楚呢,犯不上把她也给拖下去。
顾微也没多问。
她拧了条热毛巾递过来,毛巾上还冒着热气,顺手又把那杯水往他手边推了推:“喝口水。”
“江野,”她声音不高,“我不知道你心里头压着多少事。可你也别啥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顿了顿,她补一句:“还有我呢。”
江野手上一顿。
床头那盏暖黄的小灯,照在她那张认认真真的脸上。这五年他是一个人在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身上多少伤、脚下多少局,全习惯了自己咽下去,连个吭声的地儿都没有。可这会儿,她这句轻飘飘的“还有我”,竟把他绷了五年的那根弦,给松开了那么一线。
“嗯。”他低低应了声,难得没逞那个强。
顾微像是被自己这话臊着了,耳根“腾”地就红透了,慌慌张张站起来,去拢那本就齐整得不能再齐整的被角:“我、我去给阿姨换瓶水。”
江野瞅着她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没绷住,嘴角动了动。
可眼神一落回母亲那张枯瘦的脸上,那点笑就又沉下去了。
送走顾微,病房里就剩他和昏睡的母亲俩人。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他重新坐回床边,握住母亲那只没什么温度的手,那只手凉得跟搁了一宿的凉水似的,他心里一点点凉下来。
人为封锁。五年前就能拿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段封住一个活人的生机,还让江城最好的西医、中医轮着查都查不出半点门道——这能是寻常人干得出来的?
这手段,早不在他懂的那个“医”的圈子里了。它指着另一个地方,一个他这五年隐隐约约听人提过、却从没真正踏进去过的地界——
玄门。
**【叮——检测到宿主母亲体内存在『玄门秘术·锁魂』残留。当前医术权限,无法破解。】**
系统这一声,把他的猜测给坐实了。
江野闭了下眼,再睁开,眼里头已经一片冷。
“是谁……五年前对你下的手。”他攥紧母亲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非把他从那个世界里,给揪出来不可。”
窗外夜深得像化不开。他心里清楚,自己往那扇门里头越走,身边这个肯为他红耳朵、肯替他守着病房、记得给他削苹果换温水的姑娘,就越是危险。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头头一回,生出点连自己都没料着的东西——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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