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料到顾家垮得这么干脆。
四个亿的赔偿砸下去,报纸上登一封白纸黑字的道歉,再加上银行抽贷、合作的伙伴一哄而散——前后也就半个月,那个早些年在江城横着走、谁见了都得点头哈腰的顾家,里子面子被人一把扒了个精光。
窟窿太大,堵不住。顾廷没辙,只能咬着牙把名下还值几个钱的家底一样样摆到台面上卖:城西那座商业广场,两家还在赚钱的物流公司,还有他当命根子守了半辈子的那栋写字楼。
贱卖也得卖。顾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烟点了三回才着,吧嗒吧嗒抽,烟灰落了一桌也顾不上弹。一宿过去,头发白了大半,留得青山在嘛……顾家不能倒在我手上。
这屋子,搁早先墙上挂的是名家字画,地上摆的是进口真皮沙发。如今呢?墙上就剩几个浅浅的钉子眼,墙皮还白一块旧一块。值钱的物件早被人一件件抬走抵了债,连秘书都辞了,没人伺候,桌角那盆绿萝蔫得耷拉下来,半个月没人浇。他自个儿对着电话簿,从头划拉到尾,能搭上话的老哥们儿,要么哎呀我这阵子在外地,要么干脆铃响半天没人接。
可买主呢,迟迟不冒头。
谁眼瞎啊?顾家这是落水的人,这节骨眼上伸手接盘,不就明摆着当冤大头嘛。再说了,江城商圈里早传开了——顾家把那位神神秘秘的夜先生给得罪死了。碰顾家的东西,那就是跟过不去。谁有那个胆?
就在顾廷快撑不住、眼瞅着要塌的当口,一家八竿子打不着、没人听过名号的投资公司,找上门来了。
顾总,您这几块资产啊,我们全要了。来的代表姓陈,西装笔挺,皮鞋擦得锃亮,话说得那叫一个客气,出价还比市价高了一成,爽快人办爽快事。三天,全款到账,您一分都不用等。
顾廷愣那儿了,半天没回过神,还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
高于市价,全款,三天到账——这哪是接盘呐,这分明是大雪天给人塞炭。
陈总,您这是救了顾家一条命啊!他声儿都在打颤,伸出去的手都是抖的,一把死死攥住人家的手不撒开,掌心全是汗,敢问贵公司背后的老板是哪位高人?日后我顾廷一准登门磕头谢恩!
姓陈的笑了笑,话里头藏着钩子:我们老板说了,他跟顾家算是老相识。这笔买卖嘛,就当了结一段旧缘分吧。
顾廷哪儿品得出这话底下的刺,只当是场面上的客套,连声道谢,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家投资公司,是名下几百家壳子里头最不起眼的一个。更想不到——他千恩万谢、当成救命恩人供着的那位,正是半个月前被他塞了一纸退婚书、撵出门去的江野。
签约那天,姓陈的果然拎着全款来了,一天都没拖。顾廷把那叠资产文件一张张往对面推,签字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墨点子。签到最后那栋写字楼,他笔悬在纸上,停了老半天,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哆哆嗦嗦落下名字。
顾氏大楼里,员工照旧上班。打卡机还是那台打卡机,电梯里的广告屏还放着旧海报,就是工牌背面悄没声换了家新公司的名头,发工资的账户也跟着改了。真正的老板换了人——可这位新老板,他们这辈子都甭想见着面。
城市另一头,那间静悄悄的顶层办公室里,江野听秘书汇报,端着茶没吭声,热气从杯口袅袅往上飘。
夜先生,顾氏的核心资产全并进咱们的盘子了。城西广场、物流、写字楼,眼下都是您的。秘书顿了顿,到底没绷住,补了一句,顾廷这会儿还蒙在鼓里呢,逢人就夸那位陈总背后的高人仗义
江野把茶吹了吹,吹开浮叶,呷了一口。
仗义。他轻轻把这俩字嚼了一遍,五年前他吞我妈那块地、断我妈那条命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俩字儿。
杯子搁下,磕在桌面上,闷闷一声。他不是想保住顾家这座青山么?成啊。那就让他亲手,一砖一瓦,把这座山给我搬到跟前来。
**【叮——宿主兵不血刃,接管顾氏核心资产。本次返利值 +3 万,累计返利值:三十六万。】**
秘书后背一紧,躬着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天一黑,江野那部旧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了。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挤出一个又不甘又急的女声,背景里隐隐约约还有催债的人在砸门,的,还夹着骂骂咧咧。
江野……是我,盈盈。
江野端杯子的手,纹丝没动。
我知道,这些……都是你做的。顾盈盈声音哽着,鼻音重得发堵,小心翼翼地试探,江野,看在咱俩从前的份上,求你了,放过顾家行不行?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江野静静听完,半晌才开口,那声音听不出一丝热乎气:
顾盈盈,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你也是这么,站我面前的?
那头噎住了。
不一样的是——江野望着窗外那一片灯火,那一回,是我求你。
这一回嘛,
你不配。
电话挂了。
顾盈盈攥着听筒,人僵在原地,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滴在手背上。
她到这会儿才算真明白:那个被她一脚踩进泥里、当蝼蚁看的男人,如今已经站到了她仰着脖子都够不着的高处。而她从前抖着炫着的那点东西,正被人不紧不慢地,一寸一寸碾成面儿。
这,才刚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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