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那个老头的声音还在说话。
“林砚啊,你听着,我这会儿说的每个字你都得记住。”
我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
“你是谁。”
“我是你刚才问的那个人。”那声音说,“三百年前那个管梦的。”
我回头看老蒯。
老蒯站在十几步外,两手抱着茶缸,缸底朝着我,像是要给我看那个豁口。
他的嘴还是没动。
“你不是老蒯。”我说。
“我是。”听筒里说,“也不是。”
我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
“说人话。”
“老蒯是我剩下的那一半。”那声音说,“我被删掉之后,这个梦不让我走,把我撕了,留了一半在上头,那一半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干过什么,他就叫老蒯。”
赵虎凑过来,贴着我耳朵听。
我把他推开。
“那你是另一半?”
“我是底下这一半。”声音说,“我在电话亭里,锁着,出不去,三百年了。”
我看着那个从里头锁上的门。
玻璃上那两个字,救我,还在。
“你写的?”
“我写的。”
“写给谁看。”
“写给下一个。”声音说,“写给你。”
我把烟叼回嘴里,还是没火。
“你为什么觉得会有下一个。”
“因为这个梦一直在找人。”那声音说,“上一个不行了,它就找下一个,一个接一个,找了不知道多少个了。”
许静站在我旁边,手臂抱得更紧。
“那上一个是你。”我说。
“对。”
“你删了多少次。”
听筒里安静了一下。
“我数不清了。”那声音说,“后头我删得太快,清单上的东西刷得我眼睛都跟不上。”
“你付了什么。”
“我付了我老婆。”
我想起来了,老蒯说过这句。
“她忘了你。”
“不是忘。”那声音说,“是从来没有过。我回家,她问我找谁,我说我是你丈夫,她报警了。”
赵虎倒吸了一口气。
我瞪了他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还在删。”那声音说,“我没什么可惦记的了,你懂吗,人一旦没了要护着的东西,删起来就特别痛快。”
这句话老蒯也说过。
一模一样。
“你删到最后付了什么。”
“我付了我自己。”
我握着听筒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我删到第一百零三次的时候,清单上只剩一样东西了。”那声音说,“我。”
“你删了?”
“我删了。”
我看着那个锁着的门。
“你删了你自己,你怎么还在这儿。”
“因为这个梦不让我走。”那声音说,“我删掉我,全人类醒了,梦该散了,可它没散,它把我留下来了,撕成两半,一半扔上头,一半关在这儿。”
老蒯忽然开口了。
他抱着茶缸,声音发抖。
“你别听他说。”
“为什么不听。”
“他骗你!”老蒯喊起来,“他就是个骗子!他骗了我三百年!”
听筒里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老蒯啊,你还是不信我。”
老蒯把茶缸往地上一摔。
缸碎了,碎成三块,豁口那一块滚到我脚边。
“你闭嘴!”老蒯指着电话亭,手指头在抖,“你给我闭嘴!我不是你!我跟你不一样!”
“你就是我。”听筒里说,“你是我被撕掉之后长出来的那一半,你跟我是一个人。”
老蒯退了一步。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头塌下去。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就是个看的,我就住了三百年,我什么都不是。”
“你记得。”听筒里说,“你就是不敢想起来。”
我盯着老蒯。
那层焦边的纸在他眼睛里翻得很快,翻得像是要烧起来。
“老蒯。”我说。
他看着我。
“你想起来了?”
老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他蹲下去了,蹲在那三块碎缸旁边,两手抱着头。
“我想起来了。”他说,“我想起来我是谁了。”
赵虎小声问我:“大师,他到底是谁啊。”
“他是上一个我。”我说。
听筒里那个声音又开口了。
“林砚,我跟你说件事。”
“说。”
“你现在往南走,走到头,你会看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人。”那声音说,“那个人穿白的,你认识。”
我心里一紧。
“白夜?”
“他在等你。”那声音说,“他在那儿等了很久了,等你走到那儿,等你删不删,等你付账。”
“他为什么要等我付账。”
“因为他要看你变成什么样。”听筒里说,“他要看你删到最后,是不是跟我一样。”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最后变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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