吆喝两个字搁出来，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孙志刚更直接，脑袋往后缩了一截，“这……吆喝啊？”
周大海看着他俩那副模样，心里头门儿清，丢人。
蹬着三轮满街喊收破烂，跟叫花子有什么两样？
他自己今天第一嗓子吼出来的时候，耳根子也是烫的。
“你们想想今天的情况，头一圈，谁理咱们了？没人。为什么？人家压根不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
他把那根指头往桌上一戳。
“后来怎么开张的？人家探出头看见咱们推着车，看见车上的秤，猜出来的。可猜得到的有几个？十家里头一两家。剩下的呢？窗帘都没掀。”
赵铁柱的嘴动了一下，没反驳。
“你不吆喝，人家不出来。人家不出来，你收个屁，今天九块八，是靠运气碰上几个主动出来的。明天换条巷子，运气不一定有。但嗓子是自己的，喊一声不花钱。”
孙志刚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水，“喊什么？就喊收破烂，？”
“收废品喽废铁废铜旧报纸……”周大海扯着嗓子比划了一句，声调拉得长，尾音往上翘。
赵铁柱差点把水呛出来，“你那嗓子……”
“难听归难听，管用，你喊得响亮，整条巷子都听见了，想卖东西的自然出来找你。比你蹬着车瞎转悠强十倍。”
赵铁柱和孙志刚沉默了几秒。
孙志刚先松了口：“行，明天我试试。”
赵铁柱磨了几秒，咬了下牙：“……试就试。”
周大海点了头，又竖起第二根指头。
“还有一样，算数。”
“算数？”
“你收东西得过秤、算钱、找零，算错了，要么亏自己，要么少给人家，哪头都不行。”
赵铁柱拍了下胸脯：“这个我会。加减没问题，乘法表背得出来大半。”
孙志刚犹豫了一下：“我差点，大数不太行。”
“那回去练。”
孙志刚点了头。
“最后一样，记账。”
“杨哥说了，月底看一次账目。那咱们每天收了什么、多少斤、卖了多少钱、手里剩多少都得记下来，白纸黑字，不能光靠脑子记。”
赵铁柱搓了搓手：“我字写得丑。”
“丑不怕，自己看得懂就行。”
周大海从抽屉里翻出两个巴掌大的本子，一人塞了一个，“这是我媳妇儿买菜记账用的，还剩不少页。”
孙志刚把本子翻了翻，那纸黄了边，但能写。
“成。”
三人把水喝完，各自散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
三辆三轮车从三个方向出了门，往前一天没去过的胡同钻。
周大海蹬到城北一片老胡同口，深吸一口气，把嗓子豁出去了。
“收废品喽……废铁废铜旧报纸……酒瓶子也要……”
声音在窄巷子里打了个回旋，撞在两边的墙上弹回来，连他自己都觉得震耳朵。
第一声喊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扇窗户推开了。
一个大爷探出脑袋：“真收？”
“真收！您有什么？”
大爷缩回去了，一分钟后抱着一捆铁丝出来。
周大海过秤、算钱、付款，前后不到两分钟，大爷揣着钱回去了，隔壁那家的门开了。
城东，赵铁柱蹬着车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他的嗓子没周大海那么亮，头一声喊出来的时候音调都飘了，自己听着都觉得别扭。
但第二声顺了，第三声稳了。
“收废品……”
有人应了。
城南，孙志刚把车停在巷子口，攥着车把的手心全是汗，他嘴唇动了三回，第四回才把声音挤出来……
“收废品……”
太小声了，自己都听不见。
他咬了下牙，脑子里翻过昨晚周大海说的话。
胸腔里那口气提上来，嗓门豁出去。
“收废品喽！”
巷子里的鸡被吓得扑棱了两下。
一扇门开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人在废品站碰了头。
三辆车上的东西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
废品站的老头今天倒是多看了他们两眼，秤杆子拨得比昨天利索。
钱落到手。
三人蹲在废品站外头的墙根底下，各自掏出本子对账。
周大海的铅笔头在纸上划拉……
他把数字加了三遍，确认没错，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我今天七块九。”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我，六块二。”
孙志刚最后一个报：“五块七。”
三个人的数字在脑子里一碰。
“十九块八。”周大海把铅笔头往耳朵上一别，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将近二十块，一天。
赵铁柱那笑容咋看咋憨，孙志刚攥着本子的手在抖。
周大海望着废品站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喉结滚了一下。
一个月下来，六百块打底。
一个月到了。
周大海手里攥着个布袋子，走路都不自觉护着胸口，赵铁柱和孙志刚跟在后头，两人的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兴奋里头掺着三分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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