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上人山人海。
离过年还有五天，家家户户都在采办年货，买肉的买鱼的买对联的，人挤人，胳膊蹭胳膊，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大壮的摊位在老地方，街口往里走第三个，隔壁是卖豆腐的老赵家。
徐春兰远远就看见摊位前围了不少人，还以为生意好，走近了才发现不对。
不是买货的，是看热闹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林大壮摊位旁边，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翻毛皮帽子，脸红得像关公，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拿着一杆秤，秤盘里装着花生，高高举着，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大伙儿评评理！他的花生卖四毛，我的花生也卖四毛，凭什么他的卖得出去我的卖不出去？肯定是他使了啥歪点子，要不就是缺斤短两！”
旁边还站着两个帮手，一个拎着秤砣一个抱着装花生的麻袋，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围观的越聚越多，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
林大壮站在摊位后面，脸涨的通红，嘴唇哆嗦着气的说不出话。
他一辈子老实巴交，在老家种地的时候跟邻居连红脸都没有过，来京都做买卖也是本本分分，从来不多收人家一分钱。
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他气的浑身发抖，可嘴笨，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俺没缺斤短两，俺的花生炒得脆，人家愿意买。”
那人把秤杆往地上一杵逼到摊位前，咄咄逼人。
“你说你炒得脆就脆？我还说我炒得脆呢！你倒说说你的花生里头加了啥？是不是加了啥不能加的东西，要不咋这么脆？”
这话说得歹毒。
不光抢生意，还往林大壮头上扣屎盆子。
旁边那俩帮手跟着起哄，嚷嚷着。
“说清楚！”
“不能让他坑人！”
徐春兰站在人群外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有冲上去，先把小推车推到老赵家的摊位后面。
老赵媳妇正在切豆腐，看见她连忙站起来，徐春兰把小推车塞到她手里，说了一句。
“帮我看下孩子！”老赵媳妇张了张嘴还没应完，徐春兰已经转身了。
她拨开人群走进去，走到那男人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发梢看到鞋底，又看那两个帮手一个拎秤砣一个抱麻袋，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她看完了，把手里提着的布兜往摊子上一放，布兜里的保温桶碰在案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你说谁缺斤短两？”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清清楚楚，周围的人立刻安静了。
那不光是声音的问题，是做派。
站在那人面前，双手往腰上一叉，脚不丁不八，下巴微微抬着，姿态比骂人的还像骂人的。
那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大壮还有个这么厉害的老伴儿。打量了徐春兰一眼，看见不过是个普通农村妇女，又硬气起来。
“你是他啥人？我跟他说话，跟你有啥关系？”
徐春兰往前迈了一步，她比那人矮半个头，但这一步迈得那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是他家里那口子，你刚才说他缺斤短两，说他花生里头加了东西，你说这话有证据吗？要是没有，你就是造谣，是诽谤，是大庭广众之下往人身上泼脏水。”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徐春兰指着他的秤，声音拔高了。
“你说你花生卖四毛没人买，你花生炒得脆不脆，佐料放得够不够，颜色好不好看，跟人家有啥关系？你自己东西不行怨人家东西太好？这是什么歪理？”
围观的有人笑了。
那人脸上挂不住，往前冲了一步，那俩帮手也跟着往前走，三个人气势汹汹的把徐春兰围住了。
徐春兰动都没动，腰板挺得直直的，指着那人的鼻子，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你动我一下试试。这是首都，有警察，有法律。你敢动我一个手指头，我让你在拘留所里过年。”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中，举着不是放下也不是，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徐春兰的嘴像机关枪，把那人从头发到脚底数落了个遍。
“做生意不行怪别人，自己不努力找旁门左道，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嫌丢人！”
徐春兰说一句那人往后退一步，再退两步撞到后面的麻袋上，差点趔趄。
那俩帮手想开口帮腔，被徐春兰一眼瞪回去。
不等他们说话就连珠炮似的。
“你们两个跟他一起的？他给你们多少钱让你们当走狗？年纪轻轻不学好，有这功夫回家多卖几斤货不好吗？跟着这种人瞎混，能有什么出息？”
那两个帮手被骂得脸通红，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终于站住了脚指着徐春兰的鼻子喊。
“你、你敢骂人？”
徐春兰一把把他的手指拨开，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拨一根碍事的树枝。
“骂你怎么了？你做得我就骂得！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你以后要是再来找麻烦，我天天去你摊子跟前坐着，你卖啥我就卖啥，你卖多少钱我就卖多少钱，我看看谁先撑不住。”
那人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你厉害！”
说完拎着秤抱着麻袋走了。
那俩帮手跟在后面，连头都没敢回。
人群响起一片掌声。
老赵头伸出大拇指夸一句。
“大妹子你真行！”
旁边卖菜的大姐笑着说。
“婶子，你这嘴皮子，十个大老爷们儿加起来都不是你的对手！”
买菜的大妈凑过来拉着徐春兰的手说道。
“姐姐，你刚才太解气了，这种人就是欠骂，你骂得真对”。
徐春兰出了一身的汗，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
她没有笑，弯腰把保温桶从布兜里拿出来，打开盖子，对林大壮说了一句。
“吃饭，我给你带了饼，还热着。”
林大壮乐呵呵的凑过来。
“老婆子，还是你厉害！”
‘这要是在咱们老家，我饶不了他们！呸！’
徐春兰翻了个白眼把被踢歪的竹筐摆正，被踩散的花生拢起来，把摊位收拾得跟之前一样齐整。
圆圆在小推车里翘着嘴角，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好像在看奶奶的英雄事迹。
“圆圆，奶奶厉害不厉害？”
圆圆啊啊了两声，不知道在说厉害还是不厉害，但笑得没心没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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