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周稚梨的胸口，哭得像一个被人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孩子。
他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但他的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说——她在骗你，她不是真的，她是假的，你被她骗了。
它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大脑最深处，吐着信子，每说一个字都在他的神经上咬一口。
周稚梨抱着他的头，下巴抵在他发顶，眼睛看着门口。傅砚礼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沈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小，很闷，像隔了一层厚玻璃在说话。她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芯片取不出来。她哥脑子里的那枚芯片，已经和他的大脑长在了一起，强行取出会损伤脑干，他会死。
她宁愿他恨她，也不愿意他死。
她宁愿每天被他砸、被他骂、被他推倒，也不愿意他死。
“哥，你听我说。”她把他的脸从胸口捧起来，看着他。“那个声音是假的。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我不是假的，我是真的。你的手握着我的手，你感觉得到吗？我的手是暖的，假的不会暖。”
周庭初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双握着他手的手。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画画留下的。他记得这双手。小时候她牵着他过马路，食指和中指夹着他的无名指和小指，她说这样牵得紧，不会丢。他从来没有丢过。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里有一道很长的疤，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缝过针的痕迹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她的掌心上。这道疤是真的，是他亲眼看着她缝的。那天她切菜的时候割到了手，血流了一水池，他拿着纱布站在旁边，手在抖，她没哭，她笑着说“哥，没事，不疼”。
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妹妹。”
“嗯。”
“如果我一直这样，一直控制不住，一直伤害你，你就把我送到医院去。关起来。不要让我出来。”
周稚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不送。你在哪，我在哪。你把我推开，我回来。你骂我，我听着。你打我，我不躲。你永远是我哥，我永远不会把你送到任何地方。”
周庭初睁开眼睛看着她，那些碎掉的、被什么东西砸烂了又粘起来的表情。“妹妹，你太苦了。”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怕笑重了会碎掉。“我不苦。你在，我就不苦。”
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好。他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闭上了，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握着她的手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走。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火。
傅砚礼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他站在她身后，没有走，没有催她去休息，没有说“你一夜没睡了”。他知道她不会走，不会休息，不会睡。他在她身边，就够了。
天亮的时候，周稚梨从周庭初房间出来。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她走在阳光里，眼睛眯着，手里还攥着那根绳子，那个编成环的塑料丝手镯，上面还沾着陈知远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嵌在纹路里，擦不掉了。她把它贴在胸口。
“傅砚礼，那个仿生人还在闻听溪那里吗？”
“在。”
“你把她接过来。”
傅砚礼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你要她来干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她可以替我。”
“你在。”
“我不在的时候呢？”
“你什么时候不在？”
周稚梨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去见闻听溪的时候。你陪我去？”
傅砚礼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城东，那间会所。周稚梨第二次来。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她走在前面，傅砚礼跟在后面。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闻听溪坐在包间里，面前没有茶，没有杯，什么都没有。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头发没有梳，垂在额前，遮住了一边的眉眼。
周稚梨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空桌面。
“闻听溪，我哥脑子里的芯片，你关不关？”
闻听溪歪了歪头看着她。“你求我，我就关。”
“我不求你。”
“那你来干什么？”
周稚梨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根绳子，编成环的塑料丝手镯，上面沾着陈知远的血，暗褐色的，嵌在纹路里。闻听溪低头看着那根绳子，瞳孔缩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看到了。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爱过我。”
闻听溪笑了，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一种很苦的、很涩的、像在咽黄连一样的笑。“他这辈子，就这句话是真的。”
周稚梨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有光，不是冷的不是亮的，是一种很热的、很烫的、像要烧起来的光。
“闻听溪，你有没有想过，你爱的也不是傅砚礼。你爱的也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他。你想了二十年，把他想得太好。他没有那么好，他没那么值得。”她的声音很轻，“他不值得你把自己变成这样。”
闻听溪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
“你闭嘴。”
“我不闭。你说我分不清真假，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分不清爱和执念。你分得清吗？你分得清你爱的是他，还是你想象出来的他？你分得清你想让他看你，还是你想让一个人看你？你分不清。你和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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