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礼转过头看着他。
“他在我身上做过同样的实验。那种毒素的成分、剂量、代谢路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解药配出来。”
傅砚礼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要帮她?”
陈知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没有落下去的手。“因为她叫我的名字。她恨我,她怨我,她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我。但她昏迷的时候,叫的是我的名字。她最痛的时候,想到的是我。”
三天。陈知远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他用自己的血做实验,一遍一遍地测试,一遍一遍地失败。那些毒素已经在他体内潜伏了很多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清除了,其实没有。它们一直在,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骨髓里,在他每一寸被闻听溪改造过的组织里。他就是解药,也是毒药。
第三天深夜,他把配好的药剂送到医院。傅砚礼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陈知远把针管扎进周稚梨的手臂,看着那些淡蓝色的液体慢慢推进她的血管。她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嘴唇翕动着。
“司瑾……”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司瑾……好疼……”
陈知远的手停了一下,把针管拔出来。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傅砚礼跟在后面,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陈知远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角,没有点。
“傅砚礼,她醒过来之后,不会记得这几天的事。不会记得她叫过谁的名字,不会记得她梦到过谁。她的记忆会回到从闻听溪那里出来之后的状态。她知道你是谁,但她不记得爱过你。那些关于‘应该爱你’的认知,也会消失。”
傅砚礼没有说话。陈知远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心里捏碎了。
“你后悔吗?”他问。
“不后悔。”
“你守着她,她记不住你。你替她挡刀,她记不住你。你替她喝那些毒茶,她也记不住你。你做的所有事,她都不会记得。你还要守着她吗?”
傅砚礼看着他。“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陈知远沉默了很久。他把捏碎的烟丝一点一点从掌心里抖掉。“她醒来之后,我会离开。回德国,再也不回来。”
“你舍得?”
陈知远转过身看着病房那扇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她躺在床上的侧脸。苍白的,安静的,像一尊雕塑。
“她叫我的名字,就够了。”
天亮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陈知远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
傅砚礼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她还没有醒,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色也没有那么白了。他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梨梨。你叫了别人的名字。你疼的时候,叫的是别人的名字。”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额头上。“但你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她叫的是别人的名字,但他的心还是会痛。
中午的时候,她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傅砚礼。”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我怎么了?”
“中毒了。陈知远送来了解药,给你打了。现在没事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问陈知远是谁,没有问解药怎么来的,没有问自己昏迷的时候说了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又睡了。
傅砚礼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再一次沉睡的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傅斯安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着周稚梨躺在床上的样子,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看着她被傅砚礼握在手心里的手。他把手里那张画举起来,贴在玻璃上。画上是一个圆,圆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裙子,头发长长的。旁边又画了一个人,很高,穿着深色的大衣,没有脸。
“梨梨。”他小声叫了一句,“你快点好起来。太阳等你回来画。”
她听不到。她还睡着。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伸手。那只手从白色的被单下伸出来,瘦得像一截枯枝,手背上还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又抓了一下,碰到了傅砚礼的手臂。她握住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傅砚礼俯下身。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醒过来的人。那里面有光,有火,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醒了,但她不是她。是另一个她,是那个被闻听溪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血肉模糊的、还爱着陆司瑾的她。
“陆司瑾在哪?”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傅砚礼的手在身侧收紧了。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灼热滚烫,不属于他的光。
“你再说一遍。”
“陆司瑾。”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大到病房的墙壁都挡不住。“他在哪?我要见他。”
傅砚礼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他想起她昏迷时叫的名字,想起她梦里流的泪,想起她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时喊的那个名字。
不是他,从来不是他。他以为她醒了就会好,她醒了会更糟。
因为那个芯片,那个被闻听溪埋在她脑子深处的芯片,它在唤醒她的时候也在杀死她。
杀死她对他的记忆,杀死她对他的感觉,杀死她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还没来得及长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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