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不起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我看到你,我就想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就是想哭……”
傅砚礼的手隔着玻璃贴着她的额头,掌心的温度传不过去。“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我在。”
闻听溪站在门口,看着玻璃墙两边贴在一起的手掌,看着那些被泪水模糊了的倒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他没有感觉。
“阿礼。”他叫了一声。傅砚礼没有回头。“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傅砚礼看着玻璃墙里面那张被泪水浇透的脸。“没打算出去。”
周稚梨猛地抬起头。“不行。你走。”
“走不了。”
“你走!”她捶了一下玻璃,玻璃纹丝不动,她的手红了。
闻听溪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淡。“你别打了。那是防弹玻璃。你打不碎。”他走过来站在傅砚礼身边,偏着头看着玻璃墙里面的她。
“你写的信,他收到了。比我想的快。你也比我想的快。”他看着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缠在手腕上那根绳子。“你编绳子的时候,手有没有自己动?有没有觉得编的不是绳子,是别的什么?”
周稚梨看着他。
“你在编你的命。”闻听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每编一圈,命就短一寸。绳子编完的时候,你的命就结束了。”
傅砚礼的手在口袋里收紧了。“闻听溪。”
闻听溪没有看他,看着周稚梨的眼睛。“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根绳子的材料,是我特制的。塑料丝里有慢性毒药,通过皮肤渗透。你每编一圈,毒就渗进去一分。绳子编完的时候,毒就渗进心脏了。”
周稚梨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绳子,缠了那么多圈,编了那么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编的,不知道编了多少天,手自己会动,不需要想。
“你骗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从来不骗你。”闻听溪看着她,“你想想,你编这根绳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手指发麻?有没有觉得手腕痒?有没有觉得心跳有时候会突然快一下?”
周稚梨的脸白了。有的。手指发麻,手腕痒,心跳突然快一下。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是编太久手酸了,是坐太久了心脏不舒服。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酸,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毒。
傅砚礼转过身看着闻听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解药。”
“没有解药。她编的每一圈,都是她自己选的。我给了她绳子,她可以不编。她选了编,选了很久。从第一天编到现在,每一圈都是她自己选的。”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她的命,是她自己决定的。”
傅砚礼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把揪住闻听溪的领口,把他按在墙上,手背青筋暴起,闻听溪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挣扎,看着傅砚礼的脸,看着那双黑漆漆、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杀了我,她也会死。”他声音还是很轻,“我死了,没人知道毒药的成分,没人知道剂量,没人知道解药怎么做。杀了我,就是杀了她。”
傅砚礼的手在发抖。从六岁起,他的手就没有抖过。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没抖过,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没抖过,听到闻听溪把周稚梨关在地下室的时候没抖过。现在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
闻听溪看着他在抖,眼睛里的那种光从亮变成了柔,从柔变成了热,从热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阿礼,你在怕。你怕她死。你怕你救不了她。你怕你什么都做不了。”他伸出手碰了碰傅砚礼揪着他领口的拳头,手指凉凉的,像冬天的石头。“不要怕。我不会让她死。她死了,你就不会看我了。她死了,你的眼睛就不会有光了。我要的不是她死,是你看着我。一直看着,永远看着。”
傅砚礼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玻璃墙里面,周稚梨把那根绳子从手腕上一圈一圈地解下来。绳子很长,从手腕绕到手臂,从手臂绕到肩膀,从肩膀垂到地上。她解了很久,每一圈都像在解一道勒进肉里的枷锁。绳子解完了,握在手心里。塑料丝和线头编的,一端系着药膏管的盖子,另一端系着餐盒的卡扣。她把它放在地上,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傅砚礼。
“我不会再编了。”
傅砚礼看着她,看着她手腕上那些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嗯。”
闻听溪站在旁边,看着那根被放在地上的绳子,嘴角那丝笑慢慢收了回去,脸上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东西。
“你选了他。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还是选了他。”
周稚梨看着傅砚礼。“我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他。”
闻听溪站在那里,看着玻璃墙两边对视的两个人。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一种很苦的、很涩的、像在咽黄连一样的笑。
“好。很好。”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很快,很稳。他没有回头。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傅砚礼站在玻璃墙外,周稚梨站在玻璃墙内,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冷得像冰一样的屏障。他转过身,走到门前,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又推了一下。金属冰冷地抵着掌心,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感应器,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整块钢板嵌在水泥墙里。
闻听溪从外面锁死了。
傅砚礼把手收回来,手指关节处蹭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他没有擦。他走回玻璃墙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透明板,看着里面的她。周稚梨蹲在地上,把那根绳子捡起来了,又放下,又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手指在微微发抖。
“别怕。”他的声音很低,隔着玻璃传过去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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