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燕园。
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处，此刻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一个圈。人群中央，一张墨迹未干的白纸贴在最显眼的位置，边角被胶水糊得平平整整。
那是孙红的检讨书。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被系里施压后不得不吐露的干瘪事实：“本人孙红，因思想狭隘、嫉妒同学，在此前未查实的情况下，恶意散布关于林知夏同学的不实言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知夏背着书包路过时，人群自动分出了一条道。
302宿舍里，气氛更是诡异。
孙红的床铺空着，人早就躲到了教室。陈爱和赵小雅正收拾着书本，见林知夏推门进来，两人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昨晚没消化完的崇拜。
“知夏，那个……早啊。”赵小雅磕磕巴巴地打招呼。
林知夏：“早。今天的早自习是精读，别迟到了。”
……
大教室里，孙红正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围着几个不明真相的外班女生。
“别哭了孙红，大家都是同学，她还能真把你怎么样啊？”
“就是，你都在公告栏贴检讨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她要是再揪着不放，那就是她心眼小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孙红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看到林知夏的一瞬间，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迅速切换成了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故意拔高了调门：“林知夏，检讨书我已经贴了，系里我也去过了。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以前是不对，但我已经道歉了，你……你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
这招以退为进，是她昨晚想了一夜才想出来的。
只要林知夏敢冷着脸回怼，她就顺势卖惨，把舆论往“得理不饶人”上引。毕竟，人们总是习惯性地同情弱者。
周围的议论声果然小了一些，几道视线试探性地投向林知夏。
然而，林知夏的脚步连停顿都没有。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全程动作麻利，没半分拖泥带水，连一个余光都没施舍给孙红。
孙红准备好的一肚子辩解词，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堆里，那种无处着力的虚空感，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无视。
彻彻底底的无视。
班里的同学也不是傻子，原本那点微妙的同情心瞬间烟消云散。大家算是看明白了，人家林知夏是真没把孙红当回事。
就在孙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后排突然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顾明，手里拿着那个黑皮笔记本，径直朝林知夏走了过来。
顾明是谁？那是大院里出来的孩子，父亲在文化部身居要职，平时连班长跟他搭话，他都是爱答不理的。
孙红竖起耳朵，心里存着最后一丝侥幸：或许顾明是来找茬的？
顾明停在林知夏桌前，推了推眼镜。
他把笔记本摊开，推到林知夏面前：“林同学，打扰了。昨天你说九折的事儿，我回去琢磨了一下。这是我画的草图你给掌掌眼？”
那是一张钢笔手绘的笔洗图，线条流畅，虽然画的是残件，但器型饱满。
林知夏扫了一眼：“嘉靖年的？”
“行家。”顾明眼睛一亮，“是有冲线，但这东西也是我家里老爷子的心头好。我跑遍了信托商店，要么是不敢接，要么是没那个料。”
“回青料。”林知夏吐出三个字。
顾明一愣，随即肃然起敬：“对！就是这回青料！这颜色太特殊，发紫，一般的青花粉根本配不上色。”
周围的同学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冲线”、“回青料”，这俩人说的是中文吗？怎么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孙红更是张大了嘴，她只觉得林知夏是在胡扯，可看顾明那副遇到知音的表情，又不像是在作假。
林知夏合上笔记本，递还给顾明：“嘉靖年的回青料确实难配，这种幽青色里透着紫，要是用现在的化学料补，一眼假。”
她顿了顿，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纸条上写下一行字。
“不过巧了，我对象前阵子在鬼市收了一批明代的碎瓷片，里面正好有几块嘉靖官窑的底足。磨成粉，调和生漆，补这个笔洗，色差能控制在肉眼看不出的程度。”
顾明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清秀有力的字迹，深吸了一口气：“瓷粉补瓷？这可是宫里的手艺！”
他郑重地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冲林知夏微微欠身：“林同学，谢了。这周日我就带着东西去柳荫街。到时候还得麻烦江师傅费心。”
“好说。”林知夏微微一笑，“既然是同学，规矩照旧，九折。”
“那哪儿行！该多少是多少，手艺人的钱不能省！”顾明爽朗一笑，转身回了座位。
这一笑，笑得孙红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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