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尚未明,宫门在沉重的“轧轧”声中开启一道缝隙。
一辆灰扑扑、毫无标识的马车,在数名黑衣骑士的严密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马蹄和车轮都包裹了厚绒,碾过宫道平整的青石板,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迅速被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吞噬。
马车内,苏念雪换上了一身宫中低等医女的浅碧色服饰,头发简单挽起,脸上略施薄粉,掩去了过于惹眼的容色。她闭目端坐,双手交叠于膝上,指尖冰凉。
昨夜与那神秘窗外人的对话,字字句句,犹在耳边。“血泪使徒”、“幽冥血泪”、北邙山邪墓、父亲留下的半张残图……还有那句“州衙内部,也未必干净”。
曹谨行的突然传召,连夜入宫,显然与黑山塔之事,与她骤然成为焦点有关。是福是祸,殊难预料。太后急于救治晋王,但宫中势力盘根错节,曹谨行态度暧昧,那位尚宝监的刘德全已然出手,幽冥教“血泪使徒”潜伏暗处……这重重宫阙,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马车在一处偏僻的角门外停下。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冷的老太监已候在那里,正是曹谨行的心腹,内侍省少监高德。
“苏姑娘,请随咱家来。督公有请。”高德声音尖细平板,做了个手势。
苏念雪下了马车,跟随高德,穿过一道又一道寂静无人的宫墙夹道。天色微曦,宫灯在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沿途偶遇巡逻的侍卫和低头疾行的宫女太监,见到高德,皆屏息垂首,退避一旁,无人敢多看一眼。
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名为“清晏阁”的独立小院。院墙高耸,树木森森,与宫中其他地方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透着一种孤寂清冷的气息。门口有两名带刀侍卫,目光锐利如鹰。
高德推开院门,侧身:“苏姑娘,请。督公在内等候。”
苏念雪迈步而入。院内陈设简洁,几丛寒梅在墙角凌霜而开,散发着清冽的香气。正堂门扉敞开,曹谨行一身深紫常服,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正望着中堂悬挂的一幅《雪夜访梅图》。
“下官苏念雪,参见曹公公。”苏念雪依礼下拜。既已入宫,便需按宫中规矩。
曹谨行缓缓转过身。他今日未穿蟒袍,去了几分慑人威势,但那双细长眼睛里的精光,却更加幽深难测。他抬手虚扶:“苏医官不必多礼。此处没有外人,坐下说话。”
“谢公公。”苏念雪起身,在客位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
高德无声退下,轻轻合上了房门。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哔剥作响,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力。
“苏医官,”曹谨行踱步到主位坐下,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却不喝,目光落在苏念雪脸上,“昨夜黑山塔火光冲天,震动全城。你,做得很好。”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下官职责所在,侥幸成事,不敢居功。”苏念雪垂眸。
“侥幸?”曹谨行轻笑一声,放下茶盏,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单枪匹马,潜入幽冥教据点,毙杀‘金纹尸王蛊’,逼退‘尸萤’镇守使,最后引来官兵,焚毁邪物……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不是‘侥幸’二字能解释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苏医官,咱家想知道,你究竟是谁?或者说,你父亲苏牧之,当年除了太医的身份,还背地里做了什么?”
来了。果然是为身份和父亲之事。
苏念雪心头一紧,面上却波澜不惊,抬起眼,目光清正地迎向曹谨行:“回公公,下官确是苏牧之之女。家父一生醉心医道,光明磊落,当年蒙冤,天下皆知。下官流落至此,不过是想凭家传医术,悬壶济世,安身立命。至于黑山塔之事,实是机缘巧合,为救哑姑,追查疫病源头,误打误撞,发现幽冥教巢穴。至于身手……家父曾言,医者行走四方,难免遇险,故自幼教了些防身之术和辨毒之法,让公公见笑了。”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自己主动追查的动机归结为“救哑姑、查疫病”,将知晓幽冥教内情归于“家学渊源”,将身手归于“防身之术”,合情合理,却又保留了关键。
曹谨行静静地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苏念雪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放大。
“好一个‘防身之术’。”曹谨行终于再次开口,靠回椅背,语气莫测,“苏牧之的医术,咱家是知道的。当年先帝在时,他便是太医院首屈一指的人物。只是没想到,他竟将这等……对付幽冥邪祟的手段,也传给了你。”
他话锋一转:“你可知,那‘尸萤’在黑山塔中称呼你为‘苏家余孽’,且对你苏家‘雪魄血脉’和‘七星针法’志在必得?”
“下官听见了。”苏念雪坦然道,“这也是下官疑惑之处。家父虽通医术,但‘雪魄血脉’云云,下官闻所未闻。至于幽冥教为何觊觎苏家,下官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或许,与家父当年蒙冤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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