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太学碑林时,他看见田文若独自站在一块古碑前。碑上是前朝大儒手书的“学以致用”四字。
“田榜眼。”张闻拱手。
田文若回头,笑了笑:“叫我文若就好。今日之辩,你觉得如何?”
“殿下圣明。”张闻由衷道,“只是……推行起来,怕是阻力不小。”
“自然。”田文若望向远处宫阙,“千年的惯习,哪是一朝能改?但既然开了头,种子埋下了,总有发芽的一天。”
他忽然压低声音:“张兄可知道,我田氏在齐地,为何能历经数百年而不衰?”
张闻摇头。
“因为自田单复齐后,我家祖训便是两条腿走路:子弟必须既读经史,也学实务。哪怕是最旁支的子弟,也要懂些田亩、匠造或商贾之事。”田文若眼神深远,“所以田氏出过儒臣,也出过名将,出过循吏,也出过……像我叔祖田冲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其实今日太子所言,与我田氏祖训暗合。这天下学问,本就不该分什么高下。能利国利民的,便是好学问。”
两人并肩走出太学大门。门外阳光刺眼,市井喧嚣扑面而来——卖炊饼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孩童追逐打闹。
这是活生生的天下。
张闻忽然想起《格物初问》开篇那句话:“格物者,格天下之物以致知也。”
而此刻,他真切地感觉到,一场格物致知的浪潮,正要席卷这个古老的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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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礼部衙门。
主事官员愁眉苦脸地看着眼前清单:“《算学启蒙》三千册,《农政简编》两千册,《地理图志》一千五百册……这、这刊印费用从何支出啊?”
“殿下说了,从内帑拨。”年轻的书吏递上一纸批文,“还有,天工院那边说,可以先在洛阳、长安、建康三地的官学试点,教材他们出一半。”
“可师资呢?哪儿找那么多既懂经义又会实学的先生?”
“太学里不是刚吵完么?”书吏笑了笑,“那些支持实学的博士和士子,正好可以用。殿下说了,首批实学教习,俸禄加三成。”
主事摇头苦笑:“殿下这是铁了心啊……”
他不知,此时东宫之内,欧阳恒正对着一份密报皱眉。
密报来自北疆,是猗顿的暗卫所呈:近日边境抓获的几个走私商贩,在严刑下吐露,他们不仅贩铁,还奉命搜罗各地“善巧思、通格物”的工匠名单,尤其关注曾参与官学筹建或教材编纂之人。
名单的买家,指向海上。
而另一份来自夷洲的简报则提到,姒康船队在风暴后检修时,在船底附着物中发现了一种不属于本海域的藤壶,内壳上有极细微的人工刻画痕迹,似某种计数符号。
海上的触手,似乎不止伸向了船队。
欧阳恒将密报凑近烛火,火焰吞没纸页,映亮他深邃的眼眸。
“传令猗顿,”他对阴影中吩咐,“盯紧各地参与实学推广的关键人物。尤其是……天工院里,那些接触过玛卡所赠‘高产作物’与‘航海图’原件的学者。”
“还有,”他顿了顿,“查一查太学里,今日辩论之后,有谁在暗中打听田文若的底细——特别是,问到他血脉渊源的人。”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应,消失不见。
欧阳恒走到窗前,望向东南方。那里是茫茫大海,也是未知的谜团。
“你们到底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他轻声自语。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江南豫章郡,陆文渊刚刚将一份关于苪氏、虞氏勾结海外势力的密奏封入铜管。奏折里提到,苪家曾在私盐交易中,用一批“海外奇器”换取铁料。那些奇器里,有一件让陆文渊格外在意——
那是一个铜制的星盘,上面刻的二十八宿方位,与中原流传的略有偏差。
而偏差的角度,恰好吻合玛卡航海图上某个辅助定位线。
陆文渊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派出信使的同一天,苪家宅邸深处,家主苪通对着一个来自海上的密封铜匣,跪地叩拜。
铜匣里没有书信,只有一枚干枯的、带着羽纹的种子。
苪通双手颤抖地捧起种子,老泪纵横:“三百年了……先祖遗命,终见曙光……”
窗外,夏雷隐隐。
【第334章完】
太学辩论虽定下教育新政,但新旧之争的暗流已渗入学界各个角落。七日后,洛阳书市出现了一本匿名刊印的《实学辨谬》,逐条驳斥天工院教材,引经据典,文笔老辣,显然出自大家之手。而更蹊跷的是,书中竟多次引用前秦丞相商鞅、韩非的言论,这在当朝是极敏感之事。与此同时,田文若在整理田氏祖宅旧籍时,意外发现一卷竹简,记载着战国时齐地学者与“海外来客”的对话片段,其中提到了“星门”、“血脉之钥”等词。两条线索,一明一暗,开始将学术之争引向更危险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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