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戳中了许多寒门士子的心。张闻攥紧了怀中的手稿——他就是因为偷偷看了一本《齐民要术》的残卷,才对格物产生兴趣的。
但东席立刻反击:“若人人趋利而学实学,谁还肯皓首穷经,钻研圣贤大道?长此以往,人心不古,礼崩乐坏!”
“礼崩乐坏?”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西席后排响起。
众人望去,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洗得发白的蓝衫,却是去年科举的榜眼田文若。他起身行礼,不卑不亢:“学生敢问崔博士,何为礼?何为乐?”
崔琰皱眉:“《乐记》有云……”
“《乐记》亦云:‘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田文若接过话头,“学生浅见,天地之序,正在四时运行、万物生克之中。不知天文地理,何以明天地之序?不知律吕数算,何以谐天地之和?实学所究,正是天地之理。理既明,礼乐方有根基。”
他声音清朗,逻辑缜密:“昔年孔子问礼于老聃,学琴于师襄,入太庙每事问——圣人尚且不耻下问于实事,今人反倒闭门只读死书,岂非悖离圣人之道?”
“说得好!”西席一片喝彩。
东席几个老博士脸色难看。崔琰盯着田文若,忽然问:“你便是田文若?前齐田氏之后?”
堂中一静。
田文若坦然点头:“正是。”
“难怪。”崔琰意味深长,“齐地自管仲时便重实务,乃至商贾盛行,礼法松弛。田氏当年……”
“崔博士。”主位上,欧阳恒终于开口。
两个字,压下了所有声音。
太子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今日所辩,本宫听明白了。一方说,学当以经义为本,否则失其魂魄;一方说,学当以实学为用,否则空谈误国。”
他顿了顿:“其实,诸位争的不是‘教什么’,而是‘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堂中落针可闻。
欧阳恒起身,走到堂中央。晨光透过高窗,在他月白衣袍上投下光影。
“本宫且问:若有一士子,通晓四书五经,明礼知义,却不知黄河几时汛、江淮几时涝,朝廷派他去治水,他是翻书找答案,还是实地去勘测?”
东席有人欲言又止。
“再问:若有一士子,精通算学格物,能造器械能测天文,却不知忠孝节义,不明为官之道,朝廷敢用他牧民一方么?”
西席众人沉默。
“答案显而易见——二者缺一不可。”欧阳恒声音沉稳,“经义教人‘为何而活’,实学教人‘如何活着’。无经义,人如舟无舵,纵有万般技艺,也可能为祸世间;无实学,人如舟无桨,纵有满腔抱负,也只能望洋兴叹。”
他走回主位,转身时袍角扬起:“故此,本宫裁定:自太初三年始,天下州县官学,皆设‘经义’与‘实学’两科。经义科以四书五经为主,兼修史策;实学科设算学、基础格物、地理、农工常识四门。学子需二者兼修,方可结业。”
堂中响起吸气声。
“科举亦将逐步改革。”欧阳恒继续,“乡试增实学策问,会试设专门实学卷。取士标准,改为‘经义立心,实学致用’。具体细则,由礼部与天工院共拟,三个月内呈报。”
崔琰急道:“殿下!如此一来,士子精力分散,经义必然荒疏啊!”
“那就少背些死章句。”欧阳恒看向他,目光如炬,“崔博士,你熟读《孟子》,可记得孟子见梁惠王时所言?”
“王曰:‘何以利吾国?’孟子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崔琰脱口而出。
“是了。”欧阳恒点头,“但崔博士可曾想过,孟子若不知农时、不晓兵事,空谈仁义,梁惠王会听么?正因孟子知‘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这些实理,他的仁义之说,才不是空中楼阁。”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明伦堂:“圣贤之道,从来不是悬在天上的月亮,而是可以落在地上的路。实学,就是让这条路铺得更平、更远的工具。诸君——”
太子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年老的、激愤的、沉思的。
“我朝方历大统,北有匈奴未靖,西有商路待通,东有汪洋待探。我们需要既能明理守节、又能务实干事的士人。今日之争,不是要废弃千年学统,而是要给它装上能走远路的腿脚。”
“此事,就这样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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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散场,人群涌出明伦堂。
张闻走在最后,怀里那本《格物初问》被捂得发烫。他听见前面几个东席的老博士唉声叹气,也听见西席几个年轻学者兴奋地讨论着教材编纂。
“张兄!”圆脸士子追上来,脸色复杂,“你……你日后真要学那些?”
张闻点头:“要学。我家在豫州乡下,见过太多地方小吏因不懂水利,胡乱征发民夫,反把好好的渠修垮了。若他们当初学过些实学……”
他没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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