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声入诗,或可为镜,然武功赫赫,岂是几首宴饮之诗、几段民间俚曲所能尽述?”黑袍虚影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浊雾再次剧烈翻腾,这次凝结出的,不再是模糊的指控,而是一幅幅具体而惨烈的画面:陡峭的山崖上,衣衫褴褛的民夫在皮鞭驱使下,艰难地开凿着坚硬的岩石,不时有人失足坠下,惨叫声被狂风吞没;巨大的石碑在泥泞中艰难移动,绳索深深勒进搬运者的肩膀,血肉模糊;而尹吉甫的虚影则高居监工台上,手持鞭策,面容冷峻,对脚下的苦难视若无睹。更有甚者,浊雾幻化出石碑的影像,上面铭刻的文字并非颂功,而是扭曲成“劳民伤财”、“虚耗国帑”、“以万民枯骨,铸一己虚荣”等恶毒的诅咒。“尹吉甫!你北伐猃狁,南征淮夷,每至一处,必勒石记功,广布天下。那些巨石,哪一块不是浸透了民夫的血泪?哪一道刻痕,不是百姓的骸骨堆砌?你所谓的‘纪功’,不过是粉饰太平、夸耀武力的暴行实录!”
面对这血泪控诉般的幻象,尹吉甫的雕像却发出了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声并不激烈,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压得地窟中的空气都为之一凝。“勒石纪功…”他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青铜铸就的眼眸中,倒映出的却不是监工的冷酷,而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虚空中,代表“雅”、“颂”篇章的文字次第亮起,与浊雾幻象分庭抗礼,勾勒出新的画面。那是在朔风凛冽的北方边陲,一场恶战刚刚结束。硝烟未散,断戟残旗插在布满冰霜的荒原上。胜利的周军士兵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疲惫与劫后余生的麻木。尹吉甫并未高居营帐,而是与士兵们一起,清理着战场,收敛着同袍的遗骸。他的甲胄上沾满血污,手指冻得皲裂。当最后一名阵亡士卒的姓名被艰难地辨识、记录在简陋的木牍上时,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下令,就地取材,选用战场附近最坚硬、最不易风化的青石。没有征发额外的民夫,所有士兵,包括将领,轮流参与石料的搬运与初步打磨。他亲自设计碑文的格式与内容。画面中,尹吉甫蹲在巨大的石碑胚料前,用剑尖蘸着混合了朱砂与松烟墨的汁液,一笔一划,亲自书写碑文的草稿。他写的不是自己的功绩,首先是长长的一列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然后,是战役的起因、经过,敌方如何侵边掳掠,我军如何被迫反击;接着,是简要的战术总结与经验教训;最后,才以极简的文字,记录下此战的结果与意义——“逐猃狁于太原,边民暂安”。
“此石,非为吾一人之功,乃为三军将士之血,边地百姓之安。”尹吉甫的声音在地窟中回荡,与画面中他书写碑文时严肃的神情重叠,“勒石于此,一为告慰逝者,使忠魂有名,不至湮灭于荒草;二为警醒后人,知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须常怀惕厉;三为使往来商旅、戍边吏民皆可见之,知此地曾洒热血,和平得来不易,当共同珍视守护。”
画面再转,南方淮水之畔,新开的漕渠旁,也立起一座石碑。这一次,参与立碑的,除了士卒,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当地百姓。石碑上,详细记载了开凿此渠的缘由(旧渠淤塞,水旱频仍)、用工之法(分番轮作,计工给酬)、所费几何,以及此渠成后,预计可灌溉田亩、便利漕运的数目。文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琐碎,却将前因后果、利弊得失交代得清清楚楚。石碑末尾,同样镌刻着参与工程的主要匠师、吏员,乃至出力较多的几位黔首的名字。
“功过是非,当由山河为证,由时间检验,由后世评说。”尹吉甫的虚影凝视着那两面在历史长河中或许早已风化、却精神长存的石碑,缓缓道,“老夫勒石,不求流芳百世,但求一个‘真’字。让后来者看到,这场战争为何而打,这条水渠为何而开,这些人的血汗流在了何处。让那些坐在温暖宫殿中,只知依据竹简数字评判得失的衮衮诸公,也能通过这些冰冷的石头,感受到边关的风雪,听到民夫的号子,触摸到历史的真实肌理。这,便是‘纪’的真意——记录真实,铭记教训,传承精神。而非如尔等所言,是为个人树碑立传!”
“狡辩!全是狡辩!”黑袍虚影剧烈地颤抖着,似乎被这立足于“真实”与“铭记”之上的磅礴正气所震慑,但依旧不甘地嘶吼,“纵然你巧舌如簧,也无法掩盖你借修史编诗之权,篡改历史、美化自身的罪行!那些石碑,那些诗篇,不过是经过你精心粉饰的谎言!”
“谎言?”尹吉甫忽然提高了声音,青铜雕像仿佛活了过来,一股巍然如山、浩瀚如海的气势沛然而出,那是历经沧桑、无愧天地的坦荡。“诗与石,或许会因时光而漫漶,但山河记得,岁月记得!尔等可知,为何断文会的污浊之力,唯独对此处‘尹吉甫’节点侵蚀最烈,却终究无法将其彻底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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