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出去了。
键盘的嗒嗒声停了。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然后像开水泼进油锅,轰地炸开。椅子滑轮滚动声,急促的脚步声,压低的惊呼和议论混在一起。
陈默起身。他走到办公室中央,拍了拍手。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转头看他。
“都看到了。”他说,声音有点沙,“两周。我们要拿出能下地八百米的东西。”
沈清澜站在白板旁。她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指着那句“湿度百分之百”。墨迹没干,在灯光下反着幽暗的光。
“这不是升级。”她开口,声音很平,“是重写。从底层逻辑开始。”
王薇抱着文件从走廊跑进来。她脸颊发红,喘着气。“赵主任那边……资料补全了。”她把U盘放在桌上,“现场实测视频,还有掘进机的传感器日志。”
陈默插上U盘。
文件很大,拷贝进度条走得很慢。百分之十三,百分之二十七,百分之五十六。硬盘灯闪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百分之百。
他点开第一个视频。
画面跳出来,是手持设备拍的。镜头晃得厉害,光线暗得像蒙了层黑布。只有矿灯的光柱在粉尘里切开一道惨白,照见粗糙的岩壁和扭曲的钢筋。
水珠不断砸在镜头上。
啪嗒。啪嗒。声音闷重,混着掘进机刀盘旋转的轰鸣。那轰鸣不是持续的声音,是一阵一阵的,像巨兽在黑暗深处喘息。
沈清澜俯身盯着屏幕。她鼻尖几乎碰到显示器,呼吸在屏幕上凝出白雾。
“湿度百分之百。”她喃喃道,“镜头永远蒙着水膜。”
视频播了四分钟。识别算法尝试了十七次,失败了十七次。红色的错误框在画面上乱跳,最后定格在“目标丢失”的警告上。
陈默关掉视频。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那声音嗡嗡的,带着某种低频振动,让人的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
“分两组。”陈默说。他语速很快,像在和自己赛跑。“沈总监带算法组,重构补偿模型。我带队去实验室,搭模拟环境。”
没人说话。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椅子挪动时轮子摩擦地板的吱呀。
沈清澜已经回到白板前。她擦掉之前的架构图,动作很用力。板擦刮过白板,留下大片的空白,像雪后的荒地。
然后她开始画新的。
第一笔很重,线条直直地劈下来。那是主框架,骨骼。接着是细枝末节,神经网络节点,数据流管道,异常处理回路。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在画图,像在雕刻。
陈默转身往外走。
实验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是厚重的隔音门,推开时铰链发出沉闷的呻吟。里面很大,挑高五米,像个小型厂房。
温度控制系统发出低频嗡鸣。
左侧是高温区,加热管阵列排成蜂窝状,红外测温仪的激光点在地面上投出细小的红点。右侧是低温舱,舱门开着,白色的冷气像瀑布一样从门缝里泻下来,在地板上积成薄薄的霜。
中间是振动台。
四根粗壮的液压柱撑着钢制平台,平台表面焊满了螺栓孔。现在空着,像张等待被填满的钢床。
硬件组的李工已经在了。他蹲在振动台旁,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一个松动的螺栓。扳手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铛声。
“陈总。”他抬头,脸上有油污,“要模拟到什么程度?”
陈默走过去。他伸手摸了摸振动台的钢面,冰凉,粗糙,指尖能感到细微的沙粒感。
“掘进机工作时的震动谱。”他说,“赵主任给的资料里有。峰值加速度能到十五个G。”
李工吹了声口哨。很轻,像口哨刚出口就被空气吃掉了。
“那得加固。”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现有的夹具撑不住。镜头会飞出去。”
“加固需要多久?”
“三天。”李工想了想,“如果加班,两天半。”
“两天。”陈默说,“给你调两个人。”
李工没吭声。他蹲回去,继续拧那个螺栓。这次拧得很慢,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默走向粉尘模拟区。
那里像个透明的玻璃房子。进气口在上方,连接着粉尘发生器。现在机器关着,玻璃内壁干净得像不存在,只有角落积了层薄灰,是上次测试留下的。
他推门进去。
门轴有点涩,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摩擦声。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某种化学品的甜腻。
系统在脑海里展开推演。
不是完整的路径,是碎片。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可能性。他看见数据流在极端湿度下扭曲,看见震动让特征点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看见粉尘在镜头前筑起一堵灰色的墙。
然后墙塌了。
不是物理的塌,是逻辑的塌。算法在连续的错误积累后崩溃,像雪崩,从一个小小的误判开始,连锁反应,最后吞噬整个识别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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