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德胜门的城楼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像是被巨锤砸中,案上堆叠的军情文书哗啦啦滑下一半,于谦猛地从公案上抬起头,案上的烛火晃了晃,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三天来,他只靠着浓茶和几块干饼撑着,甲胄的系带勒得锁骨生疼,却浑然不觉。
“大人!瓦剌人开始撞门了!”亲兵的吼声混着门外的呐喊传进来,带着哭腔,“那撞木,比碗口还粗!是用整棵老榆树削的,上头还裹着铁皮!”
于谦抓起案上的虎头牌,起身时带倒了椅子,木头撞在青砖地上的脆响竟被城门的震动盖了过去。他大步跨到箭楼边,推开箭窗往外看。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破布,瓦剌人的撞木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正一次次狠狠砸在城门上,每一次撞击都让城楼簌簌掉灰,砖缝里的积尘扑簌簌落在肩头,守城士兵的甲胄碰撞声、“顶住!”“加把劲!”的呐喊声、还有撞木与木门的闷响,搅成一团乱麻,像要把这百年城楼生生拆碎。
“沈砚秋兄妹人呢?”于谦问身边的副将,声音里带着沙砾般的粗糙。
副将的手紧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沈先生带着护院守在瓮城,说等瓦剌人破门时,用‘万人敌’招呼。”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颤,“但那撞木太凶,城门的铁锁已经变形了,怕是撑不了……撑不了半个时辰!”
“撑不了也得撑!”于谦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狼牙箭,搭上弓,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传我令,神机营准备——等他们再撞三次,就齐射火箭!瞄准撞木后面的人!”
箭窗下的瓮城里,沈砚灵正指挥着家丁往陶罐里塞火药。她的貂裘早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层湿纸,鬓角的碎发黏在脸颊,沾着火药灰,手里的火把噼啪作响,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二小子举着根丈八长矛,矛尖还在抖,却梗着脖子喊:“小姐,俺准备好了!这‘万人敌’俺练过三次,保准扔得准!”
“好样的!”沈砚灵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茧子蹭过他的粗布衣衫,把一个裹着麻布的“万人敌”塞进他怀里,“记住,点燃引线后数三个数再扔,风往南吹,扔的时候偏北一点,别炸着自己人。”
话音刚落,城门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响,像是骨头被生生折断,一道指宽的缝隙应声而开,瓦剌人的刀光从缝隙里刺进来,带着寒气,差点划伤一个士兵的胳膊。那士兵嗷地一声,挥刀劈断对方的刀尖,血珠溅在门板上,瞬间凝成暗红。
“来了!”沈砚灵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扬声喊道,“扔!”
二十多个陶罐被同时点燃,引线滋滋地冒着火星,带着呼啸声从城头砸下去。“轰隆”几声巨响,瓮城里瞬间腾起丈高的火光,热浪扑面而来,把沈砚灵的头发都燎卷了几缕。瓦剌人的惨叫混着火药味飘上来,还有战马受惊的嘶鸣,撞木的撞击声顿时停了,只剩下火焰舔舐木头的噼啪声。
“好!”城楼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年轻士兵激动得互相捶打肩膀。于谦看着火光里沈砚秋的身影,他正指挥人往下扔滚木礌石,灰色的长衫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胳膊,却像株在狂风里扎根的野草,韧劲十足,连指挥的手势都稳得很。
但欢呼声还没落地,更密集的呐喊声又从城外传来,比刚才更凶,带着被激怒的野兽般的狂躁。瓦剌人似乎被火药炸红了眼,撞木再次响起,这一次,力道比刚才更猛,每撞一下,城楼的立柱都在晃,连窗棂上的铁条都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
“城门要破了!铁锁断了!”副将绝望地喊,声音都劈了叉。
于谦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从箭壶里又抽出一支箭,这支箭的箭杆上缠着红绸,是他白天特意让人准备的。他对着城下沈家兄妹喊道:“沈砚秋!还记得咱们说过什么?”
沈砚秋在火光里抬头,额角的伤口正往下淌血,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他正好对上于谦的目光,忽然笑了,声音清亮得像铃铛,压过了火声:“大人,我记得!城在人在!城破了,咱们就跟瓦剌人拼了!”
“好!”于谦拉满弓,弓臂弯成一轮满月,那支红绸箭“咻”地射向夜空,在最高点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不是什么精致玩意儿,是箭杆里藏的硝石粉末,却在墨色的夜里亮得惊人。
这是信号。
片刻后,德胜门两侧的民房里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像星星落进了胡同,从瓦剌人身后传来震天的呐喊——那是于谦提前布置在民房里的伏兵,有周掌柜的布庄伙计,举着浸了桐油的棉布;有铁匠铺的师徒,抡着烧红的铁砧;甚至还有几个提着擀面杖的老婆婆,跟在年轻后生后面喊着“杀啊”。他们从暗处杀了出来,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神兵。
“是周掌柜!他手里举的是染坊的大木槌!”二小子指着那些举着浸油棉布的身影,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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