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榆沉默一瞬,眼神深不见底。
“既是许将军经手的人......”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下摆沾的尘土,“请他过府一趟。”
走了两步,又停住,对厉铮道:“再加派人手细查。围城那二十天,城里所有粮商,尤其是孙懋这条线上的,谁囤了粮、什么时候放的、卖了多少价,一笔一笔给我查实了,列明清单。”
交代完,她不再多言,俯身重新拾起地上的图纸,仿佛方才的惊雷只是渠边掠过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日头西斜,陆白榆刚踏进府门,许敬亭已候在厅中。
他显然是从巡防营打马疾驰而来,玄色衣甲上沾着未化的雪沫和尘土,眉眼间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夫人。末将刚听闻永昌乡的事。孙懋围城时献过十车粮,这事当时在城中传开,也算稳定了人心。他那个妻兄牛举人混账,是该敲打,但孙懋本人毕竟是立过功的。”许敬亭抱拳,声音沉沉,
“如今清丈刚开头,头一刀就砍在他身上,旧官和乡绅那边怕是要戳咱们脊梁骨,说侯爷夫人凉薄寡恩、卸磨杀驴。往后......谁还敢替咱们卖命?”
陆白榆将他引入书房,暖炉驱散了屋外的寒气,气氛却依旧凝滞。
“此事干系重大,我已让人去请侯爷与张大人。”她亲自斟了杯热茶推给许敬亭。
不多时,顾长庚与张景明踏着暮色而来。炭火烧得更旺,书房内的争论也随之升温。
“侯爷、夫人,末将并非为孙懋开脱。十车粮确实杯水车薪,但在那个当口,它就是一颗定心丸!若此刻严惩,那些曾出钱出力、或是还在观望的旧人,只会觉得咱们秋后算账。”许敬亭眉头紧皱,抱拳道,
“寒了他们的心,日后谁还敢为凉州拼命?清丈是大事,但若因此失了人心,根基动摇,恐生更大乱子!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对孙懋小惩大诫,勒令其严加约束亲属、全力配合清丈才是上策!”
张景明捋着胡须,缓缓道:“侯爷、夫人,许将军所言,老朽以为不无道理。孙懋官职虽微,但盘踞经历司多年,经办文书无数,人脉盘根错节。牛举人一事,他或知情纵容,或疏于管束,罪责难逃。”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陆白榆,又斟酌道:“然则......若骤然重处,牵扯过广,恐令旧属人人自危,反不利于清丈推行。不如先行申饬,罚俸一年,责令他半月内清完永昌乡黑田,戴罪立功。待大局稍定,再行论处?”
“二位此言差矣。十车粮,就想买一个横行不法、阻挠新政的护身符?天底下没这等便宜事!”顾长庚沉默片刻,斩钉截铁地开口,
“清丈田亩,是凉州铁律,更是新政的根基。今日一个举人仗着七品妻舅就敢围清丈队,明日来个知府连襟是不是就敢抗旨了?此风绝不可长!孙懋身为朝廷命官,纵容亲属,经办黑田,已是渎职枉法。不严惩,何以正纲纪?何以儆效尤?卸磨杀驴?若这驴磨没推好,还想着回头踹主人一脚,该杀,就得杀!”
“我与侯爷所见略同。”陆白榆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
“孙懋的妻兄敢聚众围堵清丈队,正说明他孙懋根本没把我们的政令放在眼里。清丈的锣鼓还没敲热乎,他就敢在自家亲戚的地上做手脚。今日若不拿他正法,后面的清丈还怎么推?那些观望的乡绅,全在盯着我们——看我们敢不敢动这个‘捐过粮’的硬骨头。”
她指节在桌案上重重一叩,“这个头,必须开得见血!”
几人各执一词,书房内一时僵持不下。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风雪扑簌簌拍打着窗棂。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叩响。厉铮推门而入,一身寒气裹挟着风雪卷入暖室,肩头的积雪簌簌落下。
“夫人,你让查的囤粮名单,有眉目了。”他将一卷纸双手呈上,
“围城期间,城内暗中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名单在此。为首者,正是经历司知事孙懋!他名下三个粮仓,在围城第十三日粮价飞涨、饿殍初现时,依旧粒米未放。那十车‘义粮’,不过是他仓中九牛一毛!”
陆白榆接过,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将那卷纸递给了离她最近的许敬亭。
许敬亭有些僵硬地接过那薄薄的纸卷,借着跳跃的烛火,一行行看下去。那一个个熟悉的粮商名字,尤其是孙懋名下那触目惊心的存粮数目和标注的放粮时间......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围城时的景象:街角蜷缩咽气的饥民,枯树下刮光的树皮,士兵们勒紧裤腰带时眼中的绿光......
而孙懋,就捂着满仓的粮食,冷眼旁观。直到第十三天,才像打发叫花子,丢出十车粮,换了个“义商”名头。
他用力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翻滚着被愚弄的暴怒,更翻滚着对饿死者的愧怍。
“夫人,末将方才说的那些话,全部收回。”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深深低下头,嗓音嘶哑,
“末将请命,亲自带人去查他的粮仓。查封,造册,充公。粮食分发各营,账目张贴于城门,让全凉州百姓看清楚,这个‘义商’是个什么东西!”
他猛地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是彻骨的寒意,
“围城那二十天,末将每天巡城,亲眼看见百姓和将士们是如何忍饥挨饿。孙懋捂着三个粮仓,等到第十三天,才送出那十车粮......”
“那不是捐粮。”他咬着牙,声音沉沉,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那是买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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