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举人像是被这轻飘飘的反问彻底激怒,再次逼上前,胸膛几乎要撞上李观澜的肩膀,一根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唾沫星子喷溅出来,“你敢动我一亩地试试!”
李观澜偏了下头,避开那根手指,对身后一个脸色发白的太学生道,“记档。永昌乡牛某,阻挠清丈,言语威胁清丈队员。”那太学生的手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还是拿起笔,在册子上工整地记下。
“记你娘的档!”牛举人眼珠子都红了,劈手就夺过太学生手里的笔,用力掼在地上,接着抬脚狠狠碾了上去。
笔杆“咔嚓”一声脆响,断成两截。他扭头,像头被激怒的野牛,朝身后吼道:“给我砸,把这破帐篷掀了!”
“是!”家丁们轰然应声,锄头扁担高高举起,朝着清丈队那顶孤零零的帐篷就涌了过去。
太学生们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有人死死抱住怀里的账册,背脊绷得像一张弓,有人下意识挡在帐篷前,脸色惨白如纸,脚下却像生了根,竟无一人转身逃跑。
就在锄头柴刀即将落下的一瞬,李观澜身后那队一直按刀肃立的士兵动了。
没有呼喝,只有一片整齐而短促的“锵啷”声,十数柄腰刀瞬间出鞘半尺,雪亮的刀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士兵们脚步迅捷如豹,三人一组,如同磐石般瞬间楔入清丈队与乡丁之间,刀尖微抬,冰冷的眼神锁住冲在最前的几个家丁。
汹涌的人浪像是撞上了无形的铁壁,猛地一滞。喧嚣的咒骂声也像被掐住了脖子,骤然低了几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空气紧绷,一滴冷汗顺着某个家丁的鬓角滑落,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李观澜却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忽然抬手,轻轻一挥。士兵们如同接到无声的指令,刀锋虽未归鞘,气势却微妙地收束,只是那堵人墙依旧纹丝不动。
他看着暴怒的牛举人,脸上那点冷意忽然敛去,语气竟缓和得像换了个人,“牛举人,何至于此?动手动脚,伤了和气。”
他慢条斯理地把案上的地契和田亩册收拢,递给身后惊魂未定的太学生,“你不让丈,我回去禀报便是。侯爷和夫人问起,我总得有个说法。你说这地是你祖上传的,地契齐全……那也好。请牛举人务必把地契收好,”
他目光在牛举人脸上转了一圈,“改日,侯爷和夫人亲自来看,也是一样的。”
牛举人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在这节骨眼上忽然退步。
李观澜已转过身,对太学生们一挥手,“收拾东西,去隔壁乡。”
他走出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侧过半边身子,目光平淡地扫过地上那截断笔,最后落在牛举人脸上,笑吟吟道,
“哦,对了,牛举人,方才你踩断的那支笔,是国子监特供,我记在账上了。回头清丈完永昌乡,这笔钱,连本带利,从你该补的地税里扣。”
牛举人的脸瞬间由红转紫,嘴唇哆嗦着,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竟一时噎得说不出半个字。
李观澜不再看他,带着太学生和士兵,在无数双或愤怒、或惊疑、或嘲弄的目光注视下,撤出了田埂。
帐篷没拆,界桩没拔,只带走了关键的地契和田亩册。
走出百来步远,身后那片压抑的寂静才猛地被打破,乡绅们放肆的哄笑声、粗鄙的咒骂声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涌来:
“呸!丧家之犬!”
“夹着尾巴滚了!”
“毛头小子,也敢来永昌撒野!”
随行的太学生憋得满脸通红,凑到李观澜身边,声音里带着不甘,“观澜兄!咱们......咱们就这么走了?他们明明......”
“他们今日就是有备而来,专等着我们动手。”李观澜脚步不停,声音却十分清晰,
“踩笔、砸帐篷,步步紧逼,就是要激我们先亮拳头。清丈队带着兵,打了‘有功乡绅’?这话传出去,其他观望的钉子户立刻就有了由头,抱成团更难啃。”
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田埂上那片仍在喧闹的黑影,眼神锐利如刀,“你,立刻骑马回凉州,不要找侯爷,直接报给夫人。把这里的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报给夫人。后面如何,请夫人定夺。”
。
初春的泥水刺骨,陆白榆指尖裹着污泥,俯身在城南新修的排水渠旁。湿土上摊开的图纸被风吹得卷了角,她伸手压住,目光在石壁棱角和墨线间巡梭。
报信亲兵几乎是踉跄着冲到跟前,单膝跪地,气息粗重,“夫人,永昌乡清丈队被牛举人带着一帮乡绅家丁围了!路堵得死死的,连锄头扁担都抄起来了!”
陆白榆动作一顿,连眼皮都没抬,只将沾了泥浆的图纸递给身旁的工匠。
她慢条斯理搓掉指尖的泥,声音冷得像渠里没化尽的冰碴子,“一个举人,几个乡绅,就敢围堵清丈队?”
她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向亲兵,“背后没点靠山,他们有这胆子?叫厉铮来。”
厉铮很快赶到。陆白榆已坐在渠边一块干净的大青石上,开门见山,
“我记得围城那会儿,粮饷簿子上,可没这位牛举人的名字?他哪来的脸皮提‘捐粮有功’?去,把他祖宗八代、攀的哪根高枝儿,掘地三尺给我挖清楚。”
厉铮领命而去,约莫半个时辰后折返,面色凝重。
“夫人,此事棘手。这牛举人,是孙懋的妻兄。孙懋是凉州府经历司知事,正七品,在任十二年,掌全府田契底册与文书档案。永昌乡那一百八十亩黑地,从造册到画押,全是他一手经办。”
“经历司知事?”陆白榆眉梢微挑,指尖在冰冷的石面上轻轻一叩,“一个七品芝麻官,就能让他的大舅子横行乡里,连清丈队都敢拦?这顶乌纱帽......轻得能飘上天了?”
厉铮略一迟疑,补了一句,“围城最吃紧、人心惶惶那日,孙懋确实捐过十车粮饷。数目不多,但那个时间点,卡得极刁钻。牛举人嚷嚷的‘捐粮’,想必就是指这个。”
他抬眼飞快扫过陆白榆,“当时......是许将军亲自接的,还当众给他披了红,夸他是凉州义士。夫人那时在城楼督战,未曾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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