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微风卷着细碎落樱掠过檐角,飘飘荡荡落在地面上。
端敏淡淡瞥了一眼苏凌薇,苏凌薇立刻心领神会,快步走到雪汐身侧,脸上摆出公事公办的肃穆神色,
柔声却条理分明地开口:“陛下此番前来,本是要与天宝圣女敲定正事,眼下时令将至,北域全境大小祭祀大典筹备在即,诸多章程需圣女定夺。
如今圣女恰巧不在殿中,此事不宜耽搁,不如由我同你入内详谈,重点商议使团队伍过境后的行进路线、沿途驿站布防与补给安置。”
雪汐本有心反对,不愿意离开,可苏凌薇口齿伶俐,一桩桩利害条理说得清清楚楚,祭祀乃是北域国之重典,事关礼制,容不得随意推诿敷衍。
几番推脱的话堵在嘴边无从出口,雪汐只得暗自压下顾虑,颔首应下,跟着苏凌薇转身步入厢房商议公务。
空旷的檐下只剩端敏与无心两人,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下风拂廊柱的轻响。
无心拿起玉执壶,往空置的白瓷杯中斟满一盏清茶,落座在端敏正对面的木椅上,指尖轻握杯身,低头静静品茶,眉眼淡然疏离,全无主动开口攀谈的打算 。
端敏望着她沉静自若的模样,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率先打破沉寂,语气闲散地随口问道:“听闻你精通医道,身为药师,炼制汤药丸剂的本事应当十分精湛吧?”
无心微微颔首,神色平淡自持,淡淡回应:“手艺尚可,仅能自保与寻常疗愈之用。”
端敏笑意依旧挂在唇角,那双深邃凤眸里却悄然凝起几分探究的异色,话锋骤然一转,直指要害:“医毒本就同源,这么说来,你炼制毒药的手段,想来也是极为高明。”
无心抬眼迎上端敏的目光,不慌不忙反问:“陛下身居深宫,日理万机,倒是清楚我擅制毒一事,不知从何处听闻?”
“朕记性向来不差。”端敏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慢条斯理的说道:“皇宫那场刺杀,你当众朝着朕一众人等甩出的毒雾,蔓延极快,若非天宝圣女及时出手化解毒雾,朕当日定然难逃一劫,那般凶险场面,朕历历在目怎么会忘?”
“原来陛下连宫宴刺杀的过程都记得。”无心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
“生死一线的险境,朕怎会轻易淡忘。”
无心神色微微一敛,“陛下今日专程来寻我,是要清算我当日行刺的旧账?”
“账目早晚要一一清算,只是不是今日。”端敏向后靠在椅背上,单手搭着扶手,目光定定看向无心,语气淡然却带着威压。
无心抬手理了理袖口,缓缓开口:“既然不是算账,陛下单独留我下来,总不至于只是闲聊喝茶吧。”
端敏放下茶盏,指尖轻扣案面,问话直白又极具压迫感,一瞬不瞬牢牢盯住无心双眼:“朕只想问你,你和天宝圣女究竟是什么渊源,为何二人时常相伴一处?”
两道视线在空中默然相撞,无心望着端敏眼底深不见底的墨色,从容作答:“我与天宝算是旧识,时隔数年再度重逢,平日里无非一同抚琴对弈、闲话叙旧罢了。”
端敏闻言缓缓垂眸,睫毛轻掩眼底一闪而过的疑云,心头暗自推敲。
据她掌握的所有情报,天宝圣女常年禁锢于神殿之中,神殿门禁森严,素来不接纳外来闲人访客;更何况数年前的天宝尚且神魂残缺、心智稚嫩,半步未曾踏出神殿禁地,根本不可能在外结识无心这般江湖刺客。
无心所言数年之前便相识相交,怎么看都破绽百出。可观无心神情坦荡,既无慌乱遮掩,也无刻意编造的敷衍,不似刻意撒谎欺瞒。
一念及此,端敏心头灵光倏然一闪,生出一个大胆揣测,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声追问:“哦?那具体是几年之前,你与天宝圣女相识?”
无心内心微微一动,瞬间洞悉端敏步步紧逼的用意,淡淡避实就虚:“我记不清确切时日,陛下若是对此事耿耿于怀,大可亲自去问询天宝本人。”
端敏沉默片刻,放缓语气再度试探:“如此看来,你二人算得上至交好友?”
“谈不上挚友,只能算作旧日相识。”
端敏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似讥似探的弧度,缓缓抛出今日真正要传递的隐秘讯息:“既然是旧识,想来你应当知晓天宝有一条专属规矩与常年不变的习惯——每月初一她都会闭关锁殿,谢绝一切外人登门打扰,待到夜半子时,她还会……”
关键话语尚未尽数说完,端敏骤然止住话音,从容站起身形,抬手轻轻掸了掸衣襟上本不存在的浮尘,不再继续说下去,转身径直离开檐下,只留无心一人独坐茶案前。
望着女帝离去的背影,杯中茶水渐渐微凉。
无心也没想出端敏想告诉她什么,目光扭转,看到天宝圣女出现在院门外。
看来,这话是背着天宝圣女,端敏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可……为什么呢?
自己与端敏并不熟悉,还未到可以相互信任的地步。
端敏走过去与天宝说起了话,无心起身倒掉茶水,收起茶具,继续去摆弄她的药材。
每个月的初一,似乎天宝会闭关。
端敏在提示她?还是在给她挖坑?
天宝圣女被女帝请走了,雪汐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
忙了一天,直至深夜,无心洗漱上床,吹灯睡觉。
似醒似梦间,听得窗外传来四更锣响,伴随着更夫带着倦意、模模糊糊的喊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突然,无心只觉身下床铺猛地一震,床板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两道缝隙飞速向两侧扯开,偌大的木床顷刻间塌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她尚未来得及抬手抓握任何物件,整个人便顺着破开的缺口直直坠了下去,耳边风声呼啸而过,方才残留的几分睡意瞬间被失重感冲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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