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国家安全事务高级顾问”的聘书墨迹未干,甚至尚未正式签署,韩迩梦面对的第一个、也是最迫切的“国家安全事务”,并非预想中叛军残部的反扑或“巢穴”的暗手,而是一场更为基础、也更具破坏性的全面崩溃——尼亚的国家经济,终于在那场失败的政变、持续数周的混乱、国际制裁的收紧、以及苏加诺遇刺带来的最后一击下,彻底停止了心跳。
货币,这个现代社会的血液与神经,率先宣告死亡。
尼亚法定货币“基普”,在政变前就已因长期经济管理不善和腐败而虚弱不堪。政变爆发,国际金融机构冻结尼亚海外资产,主要贸易伙伴中断往来,国内生产与物流瘫痪,财政收入锐减,而叛军各派系为了维持统治和战争,开启了疯狂印钞模式。不同派系控制下的印刷厂,夜以继日地吐出几乎没有任何储备和信用背书的纸币。雅加、巴东、乃至“真道军”控制下的东部城镇,流通着版本不一、防伪特征混乱、甚至面额都自说自话的“基普”。
当苏加诺回归带来短暂希望时,这种疯狂的印钞曾稍有收敛。但随着总统遇刺、阿贡仓促接任、政局再次陷入高度不确定性,对货币的最后一丝信任也烟消云散。民众和企业开始疯狂抛售基普,囤积任何他们认为能保值的东西:美元、黄金、粮食、药品、燃料、香烟、乃至瓶装水和电池。基普兑美元的汇率,在短短一周内,上演了令所有经济学家目瞪口呆的自由落体,从政变前的约一万基普兑一美元,一路狂泻至一千万、一亿、十亿……最终,在国际外汇市场和黑市上,基普的价格变成了屏幕上不断跳动、但无人真正交易的一串天文数字——它已经失去了作为一般等价物的基本功能。
“厨房”的经济监控单元,传回的数据触目惊心:
“雅加主要市场,商贩拒绝接受基普,交易退回以物易物。一公斤大米约等于两包廉价香烟或五节五号电池。一升汽油需用一部半旧的手机交换。”
“巴东银行系统完全瘫痪,自动取款机被砸毁,金库被洗劫一空。罗肯将军控制下的‘西部联合银行’试图发行‘临时代金券’,但民众信任度极低,仅在军营内部小范围流通。”
“东部‘真道军’控制区,宣布‘基普是恶魔的货币’,强制推行以白银和粮食为基准的‘宗教税’体系,但内部不同城镇之间兑换比率混乱,引发大量冲突。”
“全国性通货膨胀率无法统计,因绝大多数交易已脱离货币体系。但根据我们监测的十五种基本商品以物易物比率推算,过去一个月实际物价上涨幅度超过百分之一百万。”
“政府雇员、警察、残存公立机构人员已数月未领到薪水,或领到的是如同废纸的基普,士气崩溃,腐败与抢劫横行。社会秩序的经济基础已不复存在。”
经济崩溃引发的人道主义危机迅速恶化。食物短缺,药品匮乏,清洁用水供应中断,垃圾堆积如山,瘟疫开始在城市边缘的贫民窟和难民营中探头。原本因停火而稍有缓和的社会情绪,重新被绝望、愤怒和求生欲所点燃。抢劫仓库、冲击救援车队、不同社区为争夺资源而械斗的事件逐日飙升。阿贡代总统的“国家生存特别委员会”刚刚搭起架子,就面临着社会机体因失血过多而即将彻底休克的绝境。
“这他妈比打仗还麻烦!”雷栋在加密通讯里咆哮,背景音是嘈杂的汇报和键盘声,“叛军还能用枪指着,经济崩了,人心就散了!阿贡那边快顶不住了,下面好几个省长暗示,再不解决吃饭问题,他们就要自己‘想办法’了,罗肯也未必压得住!我们运过去的几批人道主义物资,根本是杯水车薪,而且一下车就被抢光!”
韩迩梦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经济活动的曲线全部趴倒在零点附近,代表社会恐慌和暴力事件的红色光点却如同瘟疫般蔓延。传统的经济救援手段——提供贷款、稳定汇率、注入流动性、实施价格管制——在当前尼亚政权几乎不存在有效行政能力、基础设施瘫痪、信用彻底破产的情况下,完全是纸上谈兵。给再多的“基普”或实物援助,也只会迅速被黑洞般的需求吞噬,或滋养更多的黑市和掠夺者。
必须重构一套全新的、能够绕过当前瘫痪体系、直接重建最基本交易信任与秩序的“系统”。这个系统必须足够简单,能快速部署;足够坚固,能抵御混乱中的破坏;足够可信,能让绝望中的民众接受;并且,必须能够与华夏的支持深度绑定,确保其稳定与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了“巢穴”U盘中,那些除了用于信息战和算法破解之外的、被他标记为“高维数学工具-非直接攻击性”的几段奇异代码上。其中一段,描述了一种用于在极端不稳定、高噪声的通讯环境中,维持分布式账本数据强一致性的共识算法变体。另一段,则涉及如何利用极简的硬件和通讯协议,构建一个抗干扰、可逐级验证的轻型加密网络。这些代码的数学之美令人惊叹,其设计思路似乎源于某种需要在物理条件恶劣、参与者互信极低的星际环境中维持系统运转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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