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来,看着那两道线。墨线是平的、滑的,像是坐在桌前对着记忆画的。铅笔线是颤的、断断续续的,中间有好几处空白,像是走着走着停了下来,笔忘了动。
你怎么了?丽媚转头问王飞。问完了才发现自己问得没头没尾,王飞并不知道她看地图看到了什么。
但王飞还是回答了。他说:我在走。
这话说得像废话,可丽媚听懂了。他在走,就是在她旁边走着,跟她走同一条路,踩同一片落叶,看见同一束光穿过树冠落下来。他不需要知道她为什么停下来,也不需要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他只需要在她停的时候也停,在她走的时候也走。
她笑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她把地图叠好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杉树林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走出去。林子尽头是一道山梁,不陡,但长,爬上去之后视野一下子打开了。山梁那边是大片的丘陵地带,远远近近的山包此起彼伏,绿的、黄的、深褐的,颜色一层一层地铺到天边。山梁上有一条小路,沿着山脊线延伸,路的左边是往下走的山谷,右边也是,两边都长满了芒草,白花花的花穗在风里摇。
丽媚站在山梁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眯起眼睛往远处看。地图上说,翻过这道山梁再走十来里地,就到了那个人画的那片区域的最边缘。地图上那条路的终点,标着一个极小的红点,旁边没有字,只有一个点。
她沿着山脊线走。芒草长得太高了,几乎漫到了路面上,走过的时候草穗扫着她的胳膊和脸,痒痒的。那些白花花的花穗被风一吹就散了,细细的绒毛飞起来,在日光里浮动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脸上一湿,伸手一摸,是芒草的绒絮粘在睫毛上了,她眨了眨眼,把它弄掉,继续走。
王飞走在她身后。芒草也扫着他,但他没有躲,就那么让草穗从身上拂过去。他的步子一直很稳,核桃木棍的敲击声在山梁上传得很远,被风带着飘到山谷里,又弹回来,变得空洞洞的。
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丽媚停了下来。她发现路边的茅草丛里,有一块石头,不规则的青石,大约齐膝高。石头朝路的那一面,被人用錾子刻了一行字,笔画深深浅浅的,刻痕里积着青苔,但字还能认出:此处看晚霞最好。
落款是一个日期,她看了一眼,是那个人来的年份,比他走早了三年。
她在那块石头旁边坐下了。石头背面正好可以靠,她靠着石头,面朝西边,风从侧面吹过来,芒草花穗在她眼前摇来摇去。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金红色的,把整片丘陵都镀了一层暖色。远处的山包一个一个地暗下去,近处的芒草却亮起来,每一根白穗的边缘都泛着光,像无数极小的灯。
王飞也坐了下来。他没有坐石头,而是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核桃木棍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棍子上,朝同一个方向看着。他的侧脸在夕光里轮廓分明,颧骨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疤,她以前没注意到。
你觉得他在这里看过晚霞吗?丽媚问。
刻了字,就是看过的。王飞说。
他刻的是此处看晚霞最好,不是我在这里看过晚霞。他在告诉别人。
王飞想了想,说:他不跟人说,但他把话刻在石头上。等有人路过的时候看见,就算说过了。
丽媚沉默了。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轮日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光线从金红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那一抹亮色缩成一条窄窄的线,贴在山包顶上,半天不散。芒草的花穗在暮色里由白变灰,风一吹就暗淡一点,像被什么一口一口地吸走了颜色。
天快黑的时候她站了起来。石头上的刻字在暮光里已经看不清了,她用手摸了一下那些凹痕,指尖顺着笔画走了一遍,感到青苔的潮湿和石头的凉。
走吧,找个地方住。她说。
下山的路上天彻底黑了,但月亮出来了,弯弯的一道,月光淡淡的,把路面照成灰白色。她打着火折子走,火苗在风里摇晃,光柱摇摇晃晃的,在路面上照出一团移动的亮。王飞走在她旁边,核桃木棍敲在土路上,笃,笃,笃,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路面上,和她的影子挨着,时不时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了大约二里地,路边出现了一户人家。土墙,瓦顶,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昏黄黄的,隔着篱笆看过去像一团毛茸茸的光。院门没有关,丽媚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有人吗?
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驼着,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她走到院门口,眯着眼打量了丽媚一会儿,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王飞,没问他们是谁,只说:从山那边过来的?天黑了,进来吧。
丽媚跟着她进了屋。屋子不大,堂屋里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碟腌萝卜、一碟花生米。灶间里飘出来粥的香味,清清淡淡的,带着米汤特有的甜。老太太让她们坐下,转身去灶间盛了两碗粥出来,放在她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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