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老太太说,自己也在桌旁坐下,端起那碗原先捧着的碗,继续喝。走山路的人多了,一到天黑就下来我这儿。我这儿别的没有,粥管够。
丽媚道了谢,低头喝粥。米粒已经熬化了,汤浓稠稠的,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喝了半碗,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抬起头来,看见老太太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长得像一个人。老太太说。
丽媚握勺的手停了一下。
老太太把碗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越过丽媚的肩膀落在门口的黑暗里,像是穿过那团黑暗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几年前,也有一个人从山那边下来,走到我这门口。天也黑了,也是月亮天。他站在门口,也是喊了一声有人吗
他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想。瘦。个子不算高,肩膀微微塌着,背着一个帆布包。他在我这儿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墙角那丛月季。我说那月季开的不好,他说开得好,开得刚刚好。
老太太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丽媚。他走之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我没什么用,就压在桌布底下了。
她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边,掀起桌布一角,下面果然压着一张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她把纸抽出来递给丽媚。纸上画着这间房子的速写,土墙瓦顶,篱笆院门,院角的月季丛画得很细,每一朵花都点了一下。画的右下角写着:借宿一夜,无以答谢,画此小景留念。若有人问起来路,请指此图。
丽媚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上的月季和她进门时在院角看见的那一丛一模一样。花还在,人画的那朵花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她翻到纸的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很小的铅笔字,像自言自语:丽媚应该会喜欢这丛月季。
丽媚把纸放下了。她低头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端着空碗看了一会儿碗底的花纹,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月亮已经升高了,院子里亮堂堂的,墙角那丛月季在月光里是一团暗色的影子,但能认出花的形状,一朵一朵的,垂着头,像在睡觉。
她转过身,看见王飞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张画,正低头看着。他没有看画上的房子和月季,他看的是右下角那行字。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在字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碰一个刚认识的人。
明天还有多远?他问。
丽媚走回来,在桌边坐下,把地图在桌上摊开。她找到了自己现在的位置,手指顺着那条线往前走,穿过一片标着的区域,跨过一条标着的细线,最后落在那个红点上。
大概走一天。明天傍黑能到。
她把地图叠起来,放在桌角。老太太已经起身去收拾隔壁的屋子了,煤油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堂屋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暖黄色的窄条。丽媚坐在桌旁,听着隔壁传来铺被褥的窸窣声,听着院子里风吹月季叶子的沙沙声,听着王飞把核桃木棍靠在墙角放稳的声音。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齿上的棱角顶着她的指腹,凉凉地硌着。她又摸到了那张老张给她的地图,纸边扎着手,一下一下的,像那个人的笔尖在纸面上行走时留下的顿点。
她把两样东西都攥在掌心里,合上眼。
明天傍黑。路的尽头。他说的,他在那里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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