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媚愣了一瞬。铁皮盒子里的那沓画稿是周婶埋在白杨树底下的那一份,那周婶那里为什么还有一批?她转头看向老太太:您的意思是,我爸还有一批画稿留在您这儿?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天井,走到东边那间屋子门口,用别在衣襟上的一把小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门一开,一股比正屋更浓的旧纸气息涌了出来,丽媚跟在老太太身后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面墙——满满当当的墙,从地面到房梁,贴满了纸。
大大小小的纸,毛边纸、油光纸、旧报纸的反面,每一张上面都是地图。有些画着平川县城的街道和巷弄,每一户人家的门朝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有些画着白水洼周边的山势和水系,等高线用极细的笔勾勒出来,密密匝匝的,像水面的波纹;有些画着更大的范围,丽媚认出了官道、樟树、石板桥和文峰塔,所有的地名都用小楷写得一丝不苟。那些画稿贴满了整面墙壁,层层叠叠,新压着旧,边角翘起,泛着深浅不一的黄,像一墙的秋叶。
老太太指着最中间的一张说:这是你爸最后画的一张。画完这张的第二天,他说出去买包烟。
丽媚走到那张画跟前。画的是平川县的全境图,山脉、河流、村庄、官道,纤毫毕现。在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迹瘦硬,笔画收尾处微微带钩:
画尽此图,当归。
丽媚盯着那四个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站着,一动不动,天井里传来王飞的脚步声,慢慢走到门口,停了,没有再往前。
老太太在她身后说:你爸留下的东西都在这儿。图归你,钥匙归你,这间屋子——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像怕被风刮走似的,这间屋子我也给你留着。你想来就来,这里头的东西不会有人动。
丽媚转过身,看见老太太倚在门框上,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透亮,脸上一道一道的皱纹像刻在旧木头上的年轮,但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是亮的,眼角有一点极小的水光,没有落下来,就那么亮着。
奶奶。丽媚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开口喊她,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
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用那双满是墨渍的手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是干的,只有眼角那一点水光还在,像树叶上一滴将坠未坠的露。
饿了没有?老太太问,我做了凉粉,在井里镇着。
丽媚点了头。老太太转身朝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丽媚一眼,又看了看王飞,说:你也来。两个人都来。
王飞看了丽媚一眼,丽媚微微点了点头。王飞把核桃木棍靠在门框上,跟着她们走进了天井西边的厨房。厨房很小,灶台是土砌的,灶膛里还有余烬,微微地红着。老太太揭开一个陶盆上的纱布,盆里是一整块乳白色的凉粉,颤颤巍巍的,在光线下透出一点玉石般的光。她用刀划成方块,装进两只粗瓷碗里,浇上酱油、醋、一点蒜末,又滴了两滴香油,再搁一小撮切得极细的葱花。
她把一碗递给丽媚,一碗递给王飞。自己从灶台上端起一只豁了口的粗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端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一口。她端着水碗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丽媚拿筷子夹起一块凉粉放进嘴里。
凉粉是凉的,井水镇过的,爽滑筋道,醋和酱油的咸酸在舌尖上散开,被香油托着,末尾带一点蒜的辣。丽媚嚼着嚼着,眼眶酸了一下,这一次没有泪,只有那股酸意从鼻腔后面漫上来,又慢慢地退回去。
她吃完了半碗,把碗搁在膝盖上。我爸喜欢吃什么?她问。
老太太想了想,说:米粉。街口老张家的米粉,清汤,不放辣,加一个煎蛋。他隔三差五去吃,跟老张熟了,有时候画图画到半夜,饿了就去敲老张的门,老张骂骂咧咧地起来给他煮一碗。
丽媚低下头。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的醋汁微微映着天井里漏下来的天光,亮亮的。她忽然觉得这间厨房、这口井、这碗凉粉、门框上倚着的老太太,还有门外等着她的王飞,都像是她一直在找的什么东西的一部分。她还没有拼完,但那些零散的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合拢。
明天早上,丽媚说,我去吃那碗米粉。
老太太点了点头,端着水碗走到灶台边上,又喝了一口。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响了一阵,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灶膛里余烬吹得亮了一亮,又暗下去,只有那一点红还在,在灰烬底下悄悄地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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