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粉店在平川县城的老街上,门脸窄窄的,夹在裁缝铺和杂货店中间,招牌上的红漆褪成了淡淡的粉色,写着老张米粉四个字。丽媚走到门口的时候,灶上的大锅正冒着白汽,一股骨汤的咸香从门缝里溢出来,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厚实。
她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店里只有三张桌子,两张空着,靠墙那张坐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正低头剥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报纸上,动作很慢。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系着围裙,正往碗里舀汤。听见门帘响,抬头看了丽媚一眼。
一碗米粉,清汤,不放辣,加一个煎蛋。丽媚说。
剥蒜的老头停了手,抬起眼皮来看她。那眼神起初是随意的,像看一个陌生客人,但落在她脸上之后定了定,手里的蒜停在半空,忘了剥。
你是……老头眯着眼睛,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你姓什么?
姓林。丽媚说。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把蒜放在报纸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稳住,仔仔细细地打量丽媚。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下巴,又从她的下巴看到她的眉眼,看了好几遍。
他说,真像。你爸吃东西的时候,下巴也这样——微微往里收着,像在品味道。
年轻女人把米粉端上来,白瓷碗里清汤漾着油花,几根青菜卧在一边,煎蛋的边缘焦得恰到好处,中间蛋黄还是半流动的。丽媚低头闻了闻,骨汤的鲜味里有一丝很淡的胡椒,不冲,刚刚好。
你爸当年就坐你那个位置。老头又坐回墙边,剥好的蒜装在一个小碟子里,他每次来都坐那张桌子,面朝门,背靠墙。他说坐这里能看到整条街,谁进来谁出去,一目了然。那时候他是拿着一张地图来的,摊在桌上一边吃一边看,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拿笔在地图上描几笔,再喝口汤,再描几笔。
老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伸手去够灶台上的一个铁皮茶叶罐。他拧开盖子,从里面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来,边角已经发毛了,折痕处的纸纤维断裂成细密的白线,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
那是一张手绘的平川县城街巷图,毛笔画的,线条极细极稳。丽媚立刻认出了那种笔触,和铁皮盒子里那些画稿、老太太墙上贴的那些地图出自同一只手。图的下方,街口米粉店的位置,被人用铅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三个小字:老张记。
这是他留给我的。老头说,他走之前那个星期,拿着这张图来吃米粉。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把图推到我跟前,说——老张,这张图你收着,往后我要是走了,有人拿着相似的图来找你,你就把这个给她看。
丽媚问。
他就是这么说的,原话是有人拿着相似的图来找你,没说男女。但我想他指的是你。老头把图递过来,丽媚接住,指尖触到纸面的刹那,她感到那些折痕像一条条细小的道路,从纸面延伸到她的掌心里,凉凉的,微微发涩。
他说过他要走?
没直说。但那天他坐了很久,吃完米粉也没走,坐在那儿看着街上的行人,看了一个多钟头。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这些人走的路。人这一辈子就是不停地走,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停了,有的人停一会儿又走,有的人走远了还会绕回来。
老头的声音低下去,在灶台的水汽里变得模糊。那是我跟他最后一次说话。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后来我听人说,他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丽媚把那碗米粉慢慢吃完了。汤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忽然发现碗底有一行极小的字,用刻刀划在粗瓷上,划痕里嵌着陈年的褐色:归去来兮。笔迹瘦硬,是那个人的。
她端着空碗看了很久,久到年轻女人过来收碗的时候愣了一下,说:这碗是老的,我爸用了几十年了。
我知道。丽媚说。她把碗轻轻放回桌上,碗底的那行字面朝下贴着桌面,像一句埋在土里的话,只等她翻起来。
走出米粉店的时候,天色完全亮了。老街两旁的店铺一家一家开了门,有人往门前泼水扫地,水渍在石板上拖出一道道深色的印记。丽媚站在米粉店门口,朝街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条路她不认识,但她知道那个人曾经沿着这条路走进来,又沿着这条路走出去。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张老张给她的地图,折叠处的纸边扎着指腹,微微的疼。
她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段。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屋从店铺变成了住家,院墙上的爬藤密密实实的,牵牛花开了几朵,紫蓝色的,被日光一照就半透明了。她停下来,蹲在一丛牵牛花前面,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花瓣很薄,指尖的体温一贴上去就蜷了一点,像躲她的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稳,是王飞的步子。他没有跟得太近,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她蹲着看花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核桃木棍拄在身前,两手叠在棍头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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