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天暗了,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忽然从半空中飘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船房子的屋檐上、落在夯土地上、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一圈极细极小的涟漪。雨不大,很轻,像是有人在天空上筛水,筛出来的水珠细得几乎透明。于忘归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于小雨手里被捏得变了形的红薯饼和她的表情,站起身从门后拿了一把伞——结果门后没有伞,只有连心贺平时遮阳用的一顶破草帽。他把草帽拿过来举在于小雨头顶,自己的袖子伸过去遮住她另一边肩膀。
他不遮还好,袖子刚碰到于小雨的肩膀,雨突然变大了。不是慢慢地变大,是从毛细雨直接跳到豆大的雨点,哗啦啦砸下来,打在船板顶上噼里啪啦作响。于忘归的手还保持着举帽子的姿势,雨水顺着他的袖口灌进去,从手腕流到胳膊肘再滴在地上。他的头发湿了大半,但草帽仍然端端正正地罩在于小雨头顶,一滴雨都没有落在她身上。于小雨看着他被雨浇透的样子,心里那团乱麻又拧紧了一圈。她把草帽往他怀里一推,转身就跑,几步冲出船房子,穿过被细雨浸湿的夯土场,一口气跑到村子边上那棵最大的榕树下。
这棵榕树是整个大泽最老的树,比湖心岛上的那些更粗更壮。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长成了一圈一圈新的树干,把主干的周围拱成了一座小树林。主干的枝杈极低,最粗的那根横着伸出去,离地约莫两人高,刚好够一个人坐上去。于小雨手脚并用爬上那根横枝,背靠着主干坐下来,然后低头朝树下喊:“不许靠近!”
于忘归追到树下停住了。他站在榕树的气根之间,手里还拿着那顶破草帽,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眉心那道浅痕,流过右眼眼底那星安静燃烧的微光,从下巴滴进领口。他没有说话,在树根上坐了下来。不是树干,是树根——那些从土里拱出来的、粗糙潮湿的老根。他坐在最粗的那根树根上,背靠着树干,草帽扣在膝盖上,然后就不动了。
雨浇在他身上,他不躲,就这么坐着。
于小雨从横枝上往下瞄了一眼,正好看到他坐在树根上淋雨的样子。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肩膀上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但他坐在那里的姿势很安静,不像是被罚,更像是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有的是耐心。他在黄泉界蹲了一千年,这点雨算个什么。
她扭回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一分钟之后,她靠着树干睡着了。雨声太密了,打在榕树叶子上像是有人在给她盖一层又一层的薄毯。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却没有松开,即使在梦里还在想,怎么办。
连心贺站在村子边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倚着他刚搭好的第一个猫爬架。猫爬架是用榕树枝和麻绳做的,三层,每一层都按照他的设计图开了防滑槽,最顶上还绑了一小丛干草。端米酒的汉子变成一只橘色的大猫蹲在第三层上磨爪子,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连心贺伸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目光却仍然落在远处那棵巨榕下——树上一个红影缩成一团,树下一个黑影安静地坐在雨里。
他忽然笑了笑,笑意很轻。树上的那个人大概不知道,她刚才说“不许靠近”的时候,声音里有七分慌,两分气,还有一分藏得太深连她自己都没听出来。而树下的那个人显然全都听出来了。
“千年铁树不开花。”连心贺挠着橘猫的耳朵,自言自语,“开花就是王炸。”
橘猫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连心贺仰头看了看天——大泽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干净清透的雨了。雨丝落在湖面上,打在榕树叶上,润进夯土地里,每一声都是崭新的。他收回目光,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炭笔在页角写了一行小字:大泽无雨久矣,叶子大人一来就有雨。无情树也有情了。
写到这里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字很小,像是写给自己看的备忘录,又像是写给未来的什么:
所见世间之劫,皆因情起。世间之幸,皆由情终。
有情的世界,总比无情的世界要来得美好。
树影婆娑,风声沙沙响。
于小雨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弄醒的。
不是人的脚步,是猫。
一只橘色的大猫从横枝的另一端踩着气根走过来,肉垫落在老榕树粗糙的树皮上悄无声息,尾巴尖却不太安分地扫过她的脚踝。她迷迷糊糊地缩了一下脚,然后听见树下传来一声压低了嗓子的呵斥,是大猫的主人端米酒的汉子在树下急得团团转,小声喊着“下来下来别吵叶子大人睡觉”。
她睁开眼,头顶是榕树浓密的树冠,叶子层层叠叠地筛着日光,把光线切成无数细碎的金斑落在她脸上。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靠着树干变成了侧躺在横枝上,脑袋底下枕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衣,衣料是于忘归昨晚穿的那件深灰色短衫,叠衣服的手法一丝不苟。她盯着那件外衣看了片刻,然后往下瞄了一眼,于忘归还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右膝屈起,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按在胸口心火脉门的位置,正在闭目调息。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衣服上全是雨渍,袖口上沾着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榕树叶子,他在树下坐了一整夜。
于小雨轻手轻脚地把外衣从脑袋底下抽出来,叠好放在横枝上。橘猫已经蹭到她手边,用脑袋顶她的手腕。她伸手挠了挠猫耳朵,橘猫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然后前爪一软趴在她旁边不走了。她的肚子准时响了一声——不是轻微的咕咕,是响亮而悠长的腹鸣,在清晨安静的榕树林里格外清晰。树下的于忘归睁开眼睛,“师父醒了。”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责备,也没有提昨晚的事。于小雨把自己从横枝上撑起来,尽量若无其事地回了句“醒了”,话音刚落肚子里又咕噜一声,比刚才更响。橘猫被吓得耳朵一抖。
于忘归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湿叶子,仰头看着她,“我去找吃的,师父先回阿嬷那边。”她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转身朝村子方向走了。他的步子不快,肩背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笔直而从容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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