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和麦克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和周围宾客暧昧的目光。
林风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幅巨大的抽象画几秒钟，然后便意兴阑珊地转身，走向旁边一处相对安静的、摆放着几张小沙发和茶几的休息区。他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人群，看着窗外西雅图璀璨的夜景，玻璃上倒映着展厅内模糊的光影和人影。
吕一从展厅另一头溜达过来，他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黑西装，浑身不自在，显然对这种场合极度不适应。他走到林风身后，顺着林风的目光看向窗外，嘴里嘟囔道：“老大，这帮人看个画，叽叽歪歪的，到底有啥好看的？这玩意儿真值那么多钱？”
林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吕一解释：“值不值钱，看对谁而言。对喜欢它的人，可能价值连城；对不懂的人，就是一张废纸。但在这里，在这个圈子里，值不值钱，不取决于喜不喜欢，懂不懂。”
“那取决于啥？”吕一挠了挠头，更加疑惑。
“取决于庄家。”林风缓缓转过身，目光在展厅里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刚才麦克和伊莎贝拉消失的楼梯方向，“麦克刚才说得没错，现代艺术，尤其是活着的艺术家的作品，价值很大程度上是背后的庄家炒起来的。控制产量，营造稀缺，找评论家吹捧，在拍卖会左手倒右手，把价格抬上去。然后，这幅画就成了一个标签，一个象征，一个……洗钱的渠道，避税的工具，或者身份地位的装饰品。”
他走到旁边一幅色彩柔和、描绘花园景色的风景画前，驻足观看，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近乎科普的语气说道：
“本质上，这跟炒股票、炒期货、甚至炒大蒜、炒普洱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披上了一层‘艺术’、‘文化’的外衣，显得更高雅，也更隐蔽。庄家需要不断吸引新的资金进来，维持这个价格泡沫，同时给自己找到退出通道。那些花大价钱买画的人，有的是真喜欢，但更多是相信这个‘故事’，相信这幅画背后的‘价值共识’，或者说，相信庄家的信誉和能力——只要庄家还在，这幅画就能随时换成钱，甚至还能升值。”
吕一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抓住了重点：“所以，那个麦克，就是这儿的庄家？他在炒这个女画家的画？”
“准确地说，他就是这个画展，这个女画家背后，最主要的庄家之一。”林风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画上，但眼神深邃，“你看他刚才，自己先大手笔买下好几幅，营造出供不应求、价值看涨的假象。然后，再用那套‘庄家论’、‘硬通货’的理论，来说服我，或者说，像我这样的‘潜在买家’进场接盘。他买的那些画，钱可能只是在画廊和他自己的壳公司之间转个圈，但账面上的‘成交价’和‘市场热度’就起来了。接下来，就该找像我们这样的‘外部资金’进来，用更高的价格，买走他手里的存货，或者女画家未来‘限量’产出的新作了。”
吕一瞪大了眼睛：“我靠！那不就是自己坐庄，自己拉盘，然后找散户接盘吗？跟股市里那些黑庄有啥区别？”
“本质上没区别。”林风终于从画上收回目光，看向吕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只是这里玩的，是‘艺术品’，听起来更高端，监管更松，而且往往和‘合理避税’、‘资产配置’、‘家族传承’这些更‘体面’的理由绑定在一起。那些真正的巨富、old money，很多都玩这一套。麦克，不过是学了个皮毛，用在自己这个更low的骗局里，多增加一层‘洗白’和‘增值’的渠道罢了。”
吕一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老大，既然你知道这老小子是在做局，想坑你，为什么还要买他的画？这不是明摆着给他送钱吗？”
“送钱？”林风轻笑一声，走到旁边小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我买画的那些钱，对金太阳那边来说，成本几乎为零。用一堆几乎零成本的‘纸’，去换他这些被精心包装过、在特定圈子里有‘流通价值’的画，谁赚谁亏？”
吕一愣了一下，没太明白。
林风耐心解释道：“麦克的骗局，需要源源不断的‘新钱’进来，支付‘老钱’的利息，维持庞氏泡沫。他现在急着找各种渠道吸纳资金，艺术品投资是他展示给‘高端客户’看的、看起来很‘安全’、很‘保值’的选项之一。我用‘超级美金’买他的画，这些钱进入他的系统，会被他用来支付之前的‘投资收益’，或者填补其他窟窿，甚至可能被他自己贪掉一部分。但无论如何，这笔钱，通过他这套看似‘合法’的艺术品交易流程，走了一圈，性质就变得模糊了。 未来即使查，也是查他和画廊的交易，追查资金流向的终点是他，而不是我们资金的源头。”
他顿了顿，看着吕一：“这就相当于，麦克，在用他自己的渠道和人脉，帮我们洗了一笔钱。虽然洗得可能不够彻底，但至少是第一步，而且看起来完全合法合规，是正常的艺术品投资行为。我们付出的，只是印刷成本。而得到的，是初步处理过的资金，以及……对他资金链和洗钱渠道的初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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