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前晌，肖民正要去敲钟，见西头闹嚷嚷的，几个人在拉拉扯扯，像是发生了啥事儿。他就站街里看是咋回事儿。
福全看见他，连忙向他招手，让他过去。
他只得走过去，这才看清几个人围着的是老六，他左胳膊擓着一个竹篮，右手柱着一根棍，弯腰拱脊，呼吸喘气的，挣着要往东走。
老六一见肖民过来，就吆喝道：“大家都听着，俺孩子不管我了，我去要饭哩！队长你给评评理，我把他养大了，他不管我了，我去要饭嘞啊，我没人养活了。”
他指指自己脸上，说：“看我这脸上，给挖的道子。”
他脸上真有两道指甲印儿，不过也没流血。红呲呲的。
这老家伙两眼溜溜的，一看就是在做样子，胡闹一下，张致张致。肖民憋着笑，绷住脸说：“说那是啥话，他不让你吃了？不让你喝了？咱老百姓家，一天三顿有饭吃就行了，是不是？可别这样给人丢脸，回去吧回去吧，你这样像啥？让人看笑话哩？别这样嘛，你回去，我去说说他，行不行？”
老家伙愣在那里，前走也不是，回头也不是。福全几个赶紧拉住他，推个转身，让他回去了。
他原本就是为了让孩子丢人，目的已达到，趁坷台儿下驴，一步步回去了。
大家这才跟着过来，都笑话这老六，肖民敲了钟，派了活儿。
后来私下问西头几个人，肖民才知道：老家伙总是偷偷去收鸡蛋自己吃，他儿媳发现了，两人就吵起来。
这老家伙年轻时，受过谁的气？如今吃个鸡蛋都得偷，把那儿媳恨得仇人一般。敢搁过去，早耳巴子扇扇儿似的抡过去了。
他不但没厉害起来，结果还给人家挖了一下，怎么咽下这口气？就吆喝着要出去要饭，丢丢他们的人。
说起来这老六也是厉害了多半辈子。当初，他媳妇敢抱怨他一句，那就是耳巴子上来，耳巴子下去。直打得媳妇见了他，连忙做出笑脸。即便到如今，都成老婆子了，还是见他，先做出笑脸。成了条件反射。
只可惜到现在，他已是人老体衰，弱不禁风了，走路都得小心别被啥绊住。要是不留神摔一跤，估计就起不来了。
眼下除了他老婆子，还记得他的威风，其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废人，一个等死的人，哪里还有当年的一点影子。
英雄不提当年勇。
恶人更不敢提当年的恶了。
肖民自然不会因他年老就向着他。毕竟一家里就养那两三只鸡，不是不舍得让他吃，而是都不舍得吃。还想去换盐哩。
这家务事，压根就没法说，怎么评理？
肖民心里说：你偷着了就偷几个吃吃，偷不着，就算了，别为这弄些动静，惊街动巷的，让人笑也不是，说也不是的。
这也证明：有条件的，谁不想一天吃个鸡蛋，养鸡看起来没错的。
到了二月里，肖民把鸡娃儿逮了回来。
那石榴蒲桃和春妮儿，就轮开班，日夜照顾雏鸡。炕房里烧得暖烘烘的。
雏鸡吃饱喝足就是趴着睡。
肖民去看了看，说：“就这样啊，鸡娃儿都四分五下地睡，说明温度正好，要是挤谷堆了，那就是温度低了，可别让鸡娃儿冻着，冻出毛病。”
这白天是石榴的班，她笑嘻嘻说：“鸡娃儿比人还享福……”
“那是指望它挣钱哩……”肖民笑道。
多半个炕房，都是鸡娃的活动场地。只这门口一米宽，留下来给人喂养它们用作过道。隔子是用砖砌了一道一腿高的墙。抬腿就能翻过去。
“换班时把里面打扫干净，别弄得脏儿吧唧。”肖民看着她说。
“知道……不弄干净，让你训哩。”她小声说。
这炕房有点热，一会儿就急燥燥的。
他就说她：“嫌热了，也不用待在这里面，迟会儿来看看就行了。”
她就说：“可不是，一会儿就热出汗了。”她拿起隔墙里边挂的温度计，看看说：“三十三度哩，比那县城澡堂里都暖和……”
“你去洗过？”肖民问她。
她笑道：“死鬼，不是年里头，想着一年了，去破费一次，和云卿厮跟着去了，也没舍得坐车，早早起来走着去的……你不知道，人多死了，池子里都盛不下……那气味快难闻死了……赶快洗了洗出来，花了几毛，出来还又喝了一碗面条，回来脚走的都是疼的，以后再不去了。”
“想洗澡，我给你说个法儿。”肖民看着她说：“现成的。”
“还上县城呀。”她小声问：“你开上拖拉机，拉我们去？”
“东西耳朵南北听，我说是，现成的，眼下就能洗。”他悄声说。
“啥法儿？你说呗。”她连忙说。
他指指对面说：“那房檐下有个半截缸，原来洗面筋的，现在没用了，在那里扣着哩，你等下边人来接班时，你们两个去把它刷干净，骨碌来，放这墙角。”
“那水也老冷呀，洗冻着不上算。”她愣着眼说：“放几天这屋里温度能把水暖热？，不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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