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霜降。
拙园的木樨花开到第八重。
我坐在窗边泡茶,沈教授坐在对面。
他学完岩茶、单丛、普洱,最近在学评茶术语。
“这款茶的汤色,”他端起白瓷评茶杯,对着光细看,“橙黄明亮。”
我点头。
“香气呢?”
他闻杯盖。
“蜜香带果香,有类似龙眼干的甜感。”
“滋味。”
他啜一小口,茶汤在口腔里回旋。
“醇厚,顺滑,回甘快,微有涩底——嗯,应该是陈放不足两年的高山乌龙。”
我笑了。
“您出师了。”
他也笑了笑,放下茶杯。
窗外河岸,柳树下站着个人。
程牧之穿着一件洗旧的藏青开衫,手里提着保温袋。
他没站到门口来,只是站在那棵柳树下,像一年前的每一天一样。
沈教授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他还是这样等?”
“嗯。”
“你在等什么?”
我没回答。
沈教授起身,把茶盏放进清洗池。
“我年轻时,”他背对着我说,“总觉得感情像做学问,要严谨,要克制,要等一切都准备周全再交付。”
他拧开水龙头,冲净杯底的茶渍。
“后来发现,等你把论文改到第十版,等你评上正高,等你分到房子——等你觉得‘配得上’了——那个你想交付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关掉水,把茶盏放回沥水架。
“阿韫。”
他极少这样叫我。
“有些人迟到太多年,”他说,“不是因为不爱。”
他望着窗外那棵柳树,和一个等了三百多个黄昏的身影。
“是因为他以为自己不配。”
沈教授走了。
茶馆里只剩我一个人。
暮色从河面一寸一寸漫上来,染透窗棂。
我端起茶盘,走到门口。
程牧之还在柳树下。
夕阳把他肩头的白衬衫染成淡淡的金色。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男人,为了一句没回应的等待,在小镇河边站了五百多个日升日落。
我看着他鬓边新生的白发,看着他学会的十大香型,看着他车里放的那本翻烂了的《茶经》。
扉页上他的字迹。
“茶性俭,不宜广。”
下面新添一行,墨迹新旧不一,像写过很多遍。
“宜深。”
我把茶盘放在门廊下,隔着河岸,隔着暮色,隔着我们彼此不肯言说又心知肚明的那些年月。
“程牧之。”我叫他。
他抬起头。
夕阳恰好落进他眼底。
我端起公道杯,金黄茶汤注入白瓷茶盏,热气袅袅升起。
“过来喝茶。”
他愣在原地。
一秒。
两秒。
然后他迈开步子,没有跑,只是走——
从柳树下走向拙园门口。
从四百七十三个黄昏,走向这一盏茶。
风过河岸,木樨花落了他满肩。
他在门廊前站定,望着我。
他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眼底却亮得像十一年前。
“沈青韫。”
他轻声叫我的名字。
“嗯。”
他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不敢落下来。
我端起那盏茶,放进他掌心。
茶是热的。
他的手也是。
“鸭屎香,”我说,“银花香型。去年焙的火,该回甘了。”
他低头看着茶汤,没说话。
很久。
久到茶烟散尽,暮色四合。
他端起茶盏,啜饮一口。
抬起头时,他的眼眶红了。
“回甘了。”他说。
声音很轻。
像怕惊破这一盏迟来太久的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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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在枕下摸出那封一年未拆的信。
程牧之的字迹,写在“沈青韫亲启”下面。
里面没有字。
只有一张泛黄的旧车票。
二零一四年二月十四日。
上海虹桥——苏州。
情人节那天的加班车,二等座,票价三十九块五。
我记得那张车票。
那是我们新婚后的第一个情人节。他说要加班,我一个人坐高铁回苏州陪父亲过年。
出站时下着雨,我在出租车排队处淋了二十分钟,没有伞。
原来他买了票。
原来他来过。
原来他和我,隔着同一节车厢,在同一个雨夜,背道而驰。
我把车票贴在胸口。
窗外月色如霜,河水无声流过。
拙园的木樨谢了一地,来年还会再开。
茶凉了,可以续水。
人走散了——
只要还在等。
总有回甘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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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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