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的会场寂静无声。
程牧之坐在第一排,手撑着前排椅背,指节泛白。
他眼眶红了。
我没看他。
“这一泡是二零二四年的鸭屎香,”我给前排嘉宾斟茶,“陈放一年,火气褪尽,银花香刚刚醒过来。诸位慢用。”
四十分钟的分享,比我想象中结束得更快。
最后一个茶样品完,工作人员上前收拾茶具。
我站在席边,等掌声落尽。
主持人问:“沈老师,有没有什么想对现场观众说的话?”
我握着那把用了两年的紫砂壶,壶底刻着“拙园”二字。
“茶凉了,可以再续。”我说,“人走散了,不必强追。”
三百人鱼贯退场。
我从侧门离开。
走廊很长,地毯吸尽足音。
走到拐角处,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沈青韫。”
我停住,没回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教别人那么多,”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久未开口的生涩,“能不能……也教教我。”
我转过身。
程牧之站在廊灯下,身后空无一人。
那个他带了两年的女助理不在。那个曾经挽着他手臂的女人不在。
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我,眼眶赤红,声音在发抖。
“教教我,怎么把你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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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推开所有人,独自站在走廊尽头
我没回答。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三月特有的潮湿温润。
程牧之向前一步。
我后退一步。
他停住。
“我不求你原谅。”他说,“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恨我、不见我、当我是陌生人……”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
“都行。”
我看着他。
四十岁的男人,在金融圈呼风唤雨十几年,此刻站在一盏不亮的廊灯下,把所有骄傲碾成齑粉。
“程牧之,”我说,“你欠我的,不是一句‘怎么追回来’。”
他沉默。
“你欠我十一年里每一个‘改天’。”我说,“改天陪我看电影。改天回我妈家吃饭。改天带我去杭州看你读过的大学。改天……”
话卡在半路。
我没说完。
他替我接下去。
“改天告诉你,我为什么每周三去那家酒吧。”
我抬头。
“老板姓顾。”他说,“是我在高盛实习时的mentor。四十五岁那年查出渐冻症,妻子跟他离了婚,一个人住在上海。每周三我去看他,陪他喝一杯,听他骂当年带过的实习生没一个成器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没告诉你,是觉得……这是我的事。”
“不是你的事。”我说,“是我们的事。”
他愣住。
“从你第一次对我说‘改天’开始,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不想让我分担,于是那些事一件一件堆在你那边,我们的这边就只剩下一张越来越空的婚床,两副越来越沉默的碗筷,一个你不想回、我住不下去的房子。”
走廊很静。
窗外夜色初临,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
“沈青韫。”他叫我。
“嗯。”
“你父亲那几封信……我读了。”
我没说话。
“他在信里写,你七岁那年参加县里的演讲比赛,拿了第一名,奖品是一支英雄钢笔。你舍不得用,藏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遍。”
我望着窗外,灯光映在水面,碎成千万片。
“你考上复旦那年,他把钢笔找出来,灌满墨水,让你带去上海。你说现在都用签字笔了,钢笔麻烦。他站在门口送你去车站,什么都没说。”
程牧之的声音很低。
“他在信的最后写:小晚出息了,飞得高,走得远。我这辈子没能给她什么,只盼将来有个人,能让她慢下来,歇一歇。”
风从窗口涌进来,把我鬓边的碎发吹乱。
程牧之没有伸手。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雷击中、却还勉强立着的枯树。
“以前我不懂,”他说,“什么叫‘慢下来’。”
他顿了顿。
“去年你走以后,我一个人住在老宅,夜里睡不着,起来把你留在书房的那些书翻了一遍。”
他抬起眼看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你读过的书,每一本都有批注。你读《茶经》,在‘茶性俭,不宜广’旁边写——‘广则寡味,深则得真’。”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原来你早就懂了。”
而我用了十一年。
他没说这句话。
但我知道他咽回去的是什么。
远处评弹声渐歇,夜彻底沉下来。
“程先生,”我说,“你今天来,是以程氏基金会理事长的身份,还是以我前夫的身份?”
他答得很轻,很慢。
“是以一个……辜负了你十一年的人的身份。”
我看着他。
他眼中没有一丝闪躲。
“你从前不信我。”我说,“现在为什么信?”
他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
“因为你走以后,我才发现,你从来没有骗过我。”
他顿了顿。
“你只是……不再等我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底无声断裂。
不是恨。
不是怨。
是那根绷了十一年、我以为永远松不下来的弦。
突然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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