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渐斜斜坠向汴梁城的城楼,将天边染成一片昏黄。白日里喧嚣的粥棚渐渐安静下来,大锅里的米粥早已见了底,只剩下些许温热的余气。易枫直起腰身,抬手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头,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又看了看满地狼藉、却已少了哀嚎的滩涂,长长叹了一口气。“这般日子……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他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无奈。他能施粥,能救一时之饥,却救不了这腐朽不堪的大宋朝堂;他能庇护眼前百姓片刻安稳,却挡不住北疆日益逼近的铁蹄;他能以一己之力对抗洪荒神魔,却对这人间层层叠叠的苦难,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易枫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他转过身,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依旧捧着空碗、静静站在一旁的少女身上。赵福金双手捧着那只粗瓷碗,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不曾剩下。她方才小口小口吃着米粥,动作轻柔斯文,一碗最寻常不过的糙米粥,却吃得比宫中任何珍馐都要认真。此刻听见他叹气,少女抬起头,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直直望向他,眸子里带着几分懵懂,几分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恋。易枫压根没有往公主那方面去想。在他眼中,这只是一个容貌绝美、气质温婉、身世可怜的落难女子,或许是与家人失散,或许是家园被毁,才会孤身一人流落至此。见她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易枫心底不自觉多了几分柔和。他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空碗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吃饱了吗?”赵福金猛地一怔。耳畔那道声音清清淡淡,却像一缕春风,直直吹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长这么大,听过无数人的问候。父皇的宠溺,母妃的疼爱,宫人的奉承,宗室的讨好……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用如此平常、如此真诚的语气,问她一句简简单单的“吃饱了吗”。没有尊卑,没有贵贱,没有目的,只有纯粹的关心。赵福金脸颊“唰”地一下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双倾国倾城的眼眸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轻轻颤动,遮掩住眸中慌乱的情愫。她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极浅、极干净、极动人的笑容。 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不带半分皇室公主的矜持与伪装。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软糯又羞涩:“嗯。”一声轻哼,温柔得几乎要化开。易枫见她这般腼腆模样,只当是少女害羞,也不多言,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去收拾粥棚的杂物。他要将碗筷洗净,将棚子收拢,将剩下的干粮仔细收好,明日一早,还要继续在这里施粥。白衣身影微微弯腰,动作从容而利落,很快便走向不远处的马车,打算将东西一一搬上去。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多问一句她的身世,也没有多看一眼她那身掩饰不住华贵的衣料。赵福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易枫离去的背影,望着那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无比安稳的白衣,心脏“怦怦怦”地狂跳,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很想上前,很想问他姓名,很想知道他家住何处、来自何方,很想再多和他说几句话。可她终究是皇室帝姬,自幼所学的礼教与矜持,牢牢束缚着她的脚步。她不敢上前,不敢追问,不敢表露半分逾矩的心思,只能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直到那道白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风吹过,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也卷起她心底那一缕刚刚萌芽、便已疯长的情思。直到随行的侍卫与宫女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提醒天色已晚、必须回宫,赵福金才缓缓回过神。她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粥棚,眸中闪过一丝不舍,终究还是轻轻咬了咬唇,转身默默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巍峨的皇宫而去。一入宫门深似海。厚重的朱红宫门缓缓关上,将宫外那片烟火气与那道白衣身影,彻底隔绝在外。赵福金回到自己的宫殿,卸下外衫,卸下珠翠,却怎么也卸不下心底那道挥之不去的影子。入夜。寝殿之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朦胧。赵福金斜倚在软榻上,毫无睡意。白日里的一幕幕,像画卷一般在脑海里反复浮现——他蹲下身,给瘦骨嶙峋的孩子递上米粥时的慈爱。他望着流民,无奈叹息时的疲惫。他朝她招手,温和笑着说“每个人都有份”时的干净。他刚刚走近,轻声问她“吃饱了吗”时的温柔。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她见过太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男子,他们或有权势,或有容貌,或有才华,却个个心怀鬼胎,眼中只有利益与算计。 只有他。一无所有,却愿意倾尽所有,救助素不相识的百姓。身处乱世,却守着一颗赤子之心,不卑不亢,温柔慈悲。 赵福金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白日里那抹挥之不去的温热。她忽然坐起身,眸中闪过一抹坚定。 他一个人,要救济那么多百姓,一定很难,很辛苦。他的钱,想必也不够用吧。 她是大宋最受宠的帝姬,自幼赏赐不断,私库之中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几世都用之不尽。那些东西对她而言,不过是冰冷的死物。可对他,对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而言,却是能救命的东西。赵福金不再犹豫,轻轻拍了拍手,唤来心腹宫女。“你们去把我私库里的金银、绸缎、粮食,都悄悄整理出来。”她压低声音,语气坚定,“不要声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父皇与母妃。”宫女一愣,连忙躬身应是。赵福金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她已经下定决心。明天,她还要再偷偷溜出皇宫。她要带着自己的钱财,去帮他一起施粥,一起赈灾,一起为那些可怜的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她想再见到他。想再看一眼他温和的笑容,想再听一次他清浅的声音,想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片刻,也好。这一夜,赵福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满心都是即将再次相见的期待与羞涩。天还未亮,她便早早醒来,吩咐宫女梳妆打扮,换上最不起眼、最方便行动的素色衣衫。一颗心,早已飞出了高高的宫墙,飞向了汴梁城外,那道令她魂牵梦绕的白衣身影。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易枫便推着米粮,缓步来到了汴梁城外的施粥滩涂。只一眼,他便顿住了脚步。不是因为多出的粮食,不是因为忙碌的人影,而是那道立在粥棚旁的素衣少女——赵福金。活过千年岁月,遍历洪荒神魔、王朝更迭,易枫的眼力早已通神彻骨。哪怕她换上最朴素的布裙,卸去珠翠,收敛贵气,可那深宫养出的骨相、肌肤纹理、气息底蕴、甚至身后侍卫宫女藏不住的宫廷规矩,在他眼中如同白昼一般清晰。她不是难民。不是良家女子。更不是普通富家小姐。易枫一眼便看穿——这是一位出自皇宫、身份极高、金尊玉贵的贵人。可他没有点破,也没有拆穿,更没有流露出半分惊讶。千年的心境早已波澜不惊,他只是看着少女那副紧张羞涩、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赵福金远远望见白衣白发的身影出现,心脏骤然一缩,脸颊唰地瞬间通红,像被晨霞染透。她下意识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慌乱轻颤,双手紧紧绞着裙角,连抬头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弯起一抹甜软的笑意。她是偷偷跑出宫的。她是带着私银粮食来帮他的。她怕被他看穿身份,又怕他不认得自己,更怕自己唐突失礼。 满心的羞涩与忐忑,全都写在了那泛红的耳尖上。易枫缓步走上前,步伐轻缓,气息平和,明明早已洞悉一切,却依旧装作只当她是心善相助的寻常女子,语气温淡如水,不带半分敬畏,也不带半分试探,只有最自然的温和: “没想到,姑娘今日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粮食,辛苦你了。”他没有点破她的身份,没有问她来自何处,更没有戳破她那点笨拙的掩饰。千年的温柔与通透,让他选择了不动声色地护着她的羞涩与小心思。赵福金低着头,脸颊烫得厉害,声音细若蚊蚋,轻软又紧张:“我……我只是想帮你一起赈灾……” 易枫看着她这副明明贵不可言,却偏偏紧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扬。身后的侍卫宫女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位不知来历的白衣男子,冲撞了帝姬殿下。可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位白发白衣的人,早已将一切看得明明白白。只是他不说,不问,不戳破。只静静陪着她,把这一场帝姬私逃出宫、倾心相助的温柔心事,好好护在这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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