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相伴施粥,汴梁城外的滩涂上,那道素衣身影日日准时出现。赵福金褪去了帝姬的珠翠华服,只着最寻常的布裙,挽起衣袖,学着易枫的模样为流民盛粥、递饼、擦拭汗水,眉眼间没有半分金枝玉叶的骄矜,只剩纯粹的温柔与悲悯。易枫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是自春秋乱世便存于世间的千年之人,见过王朝兴替,见过神魔争斗,更阅尽了人间百态、人心险恶。赵福金那点刻意收敛的贵气、深藏的身份,在他通透如明镜的眼底,从一开始便无所遁形。可他未曾点破,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她的善良不是故作姿态,她的温柔不是逢场作戏,面对饥寒交迫的流民,她会悄悄红了眼眶,会把自己随身带的点心尽数分出,会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泥泞,生怕惊扰了蜷缩歇息的老人孩童。这般纯粹干净、不掺半点世俗算计的心性,在深宫贵胄之中,实属难得。千年孤寂的心,早已波澜不惊,可易枫依旧生出几分怜惜与温和。在他眼中,眼前的少女不过是个涉世未深、心性通透、被深宫规矩困住的寻常小姑娘,天真、善良,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懵懂。他待她平和亲近,以朋友相待,满心皆是长辈般的包容与呵护,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可赵福金的心,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彻底沉沦。 她见过宫廷里的虚与委蛇,见过男子们对她身份的觊觎与谄媚,唯独易枫,待她平等、真诚、温柔,从不因她的身份敬畏讨好,也不因她的笨拙心生嫌弃。他是她灰暗深宫岁月里,唯一一束不掺杂质的光,是她少女心事里,藏不住的心上人。日头西斜,最后一碗米粥递出,流民们渐渐散去,喧嚣了一日的滩涂终于归于平静。易枫收拾好碗筷,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额角渗着细汗却眉眼弯弯的赵福金,语气轻松温和:“连日辛苦,今日便早些收摊,我带你去个地方。” 赵福金心头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泛起浅红,长长的睫毛轻颤,连忙低下头,掩去眸中的欢喜与羞涩,轻轻点了点头:“好。”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走出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与心心念念的人,一同走在汴梁城热闹的市井长街之上。汴梁城内,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烟火气缭绕。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鲜活的人间图景。赵福金跟在易枫身侧,一双美眸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眼底满是从未有过的鲜活与雀跃。自幼深居宫中的她,所见皆是亭台楼阁、宫规礼教,从未见过这般热闹鲜活的市井,更从未尝过街边那些看似寻常,却香气扑鼻的小吃。易枫看着她好奇又拘谨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径直拉着她走到街边的烧烤摊前。炭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尝尝这个。”易枫接过摊主递来的烤串,递到赵福金手中。赵福金捧着温热的烤串,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学着宫中进食的模样,小口轻抿,动作拘谨又斯文。易枫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声笑了,语气温柔又耐心:“不用这般小口小口地吃,这里是街上,是宫外,不是皇宫。你在这里,可以安心做你自己,不用做那个循规蹈矩、处处受限的茂德帝姬。”一句话,直直戳中了赵福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抬眸望向易枫,眼中泛起微微的水光,心底满是暖意。长这么大,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没有人让她卸下公主的身份,只做她自己。她咬了咬唇,终于放下所有拘谨,学着易枫的样子,轻轻咬下一口烤串。烟火香气在舌尖化开,比宫中任何珍馐美味都要动人。 一路走去,易枫带着她尝遍了汴梁街头的美食。酸甜酥脆的糖葫芦,他亲手摘下一串,递到她唇边;热气腾腾的路边摊麻辣烫,汤汁浓郁,食材鲜香,他叮嘱她慢些吃,别烫到;街边的戏棚锣鼓喧天,生旦净丑粉墨登场,易枫陪她站在人群之中,静静听着戏文唱尽人间悲欢。赵福金的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毫无伪装,毫无拘束。她笑眼弯弯,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桃花,明媚又动人。 这是她此生最快乐、最自由的时光。夕阳将落,余晖洒遍长街,烟火气依旧缭绕。易枫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张干净的白纸,又拿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炭笔,转头看向笑得眉眼弯弯的赵福金,语气温柔:“你笑一笑,我把你的笑容,永远印在这张纸上,送给你。”赵福金一怔,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腔。她羞涩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抬眸,望向眼前白衣白发的男子,眼中满是欢喜与依恋,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了最纯粹、最明媚的笑容。 易枫执笔,指尖沉稳,寥寥数笔,便将少女此刻的笑颜,精准地落在白纸之上。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勾勒,只一笔一画,记下了这份市井之中,最干净通透的欢喜。他是活了千年的看客,将她视作懵懂可爱的小姑娘,以一颗平和之心,记下这份难得的纯真。而她是困于深宫的帝姬,将他视作此生唯一的心上人,把这片刻的烟火相伴,当作了一生的执念与欢喜。一纸笑颜,两重心事。市井长街的烟火,悄然藏下了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柔心事。易枫与赵福金在汴梁街头尽享人间烟火之时,大宋的朝堂之上,却已是暗流汹涌,杀机暗生。紫宸殿内,香烟袅袅,宋徽宗赵佶斜倚在铺着锦缎的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精致的玉如意,心思全然不在朝政之上。他素来轻慢国事,痴迷书画花鸟,若非殿中站着的几人言辞恳切、面色凝重,他早已退朝去往御花园赏玩。站在前列的,正是蔡京。这位年过花甲却依旧精神矍铄的权臣,面容慈和,眼底却藏着最深的算计。他与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六人,被天下人暗称为“六贼”,把持朝政,党同伐异,将大宋江山搅得乌烟瘴气。此刻,蔡京缓步出列,苍老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宋徽宗耳中,字字句句,都带着精心编织的挑拨。“陛下,老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宋徽宗懒懒抬眼:“蔡爱卿但说无妨。”蔡京躬身一揖,语气故作迟疑,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近日,汴梁城外流民聚集,乱象丛生,臣听闻……茂德帝姬殿下,竟频频私自出宫,混迹于泥泞脏乱的难民区,与不明身份的流民为伍。”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茂德帝姬赵福金,乃是宋徽宗最宠爱的女儿,容貌冠绝大宋,素来被陛下视作掌上明珠。听闻帝姬私自出宫,还踏入脏乱不堪的难民区,宋徽宗脸上的慵懒瞬间散去,眉头微微一蹙。 “福金?她怎会去那种地方?” 蔡京见状,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显得忧心忡忡:“陛下,老臣起初也不信,可派去的人几番探查,确凿无疑。帝姬殿下不仅日日前往城外粥棚,还与一名身着白衣、白发垂肩的陌生男子朝夕相伴,举止亲近,谈笑风生,全无帝姬的端庄仪态,引得百姓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他刻意加重了“白衣白发”“朝夕相伴”“举止亲近”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刺向宋徽宗对女儿的宠溺,也挑动着皇室的颜面。一旁的王黼立刻上前附和,语气急切,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蔡大人所言极是!臣也有所耳闻!那白衣男子来历不明,形迹可疑,不知是何方江湖术士,竟蛊惑帝姬殿下流连市井,不顾身份,不顾安危!如今汴梁城内流言四起,都说皇室帝姬与陌生男子私相往来,已然有损我大宋皇室的威严!”紧接着,童贯、朱勔等人也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将此事添油加醋。他们本就想借着帝姬之事,试探宋徽宗的态度,更想借机铲除一切可能影响他们掌控朝局的变数。易枫来历不明,却能接近帝姬,在他们眼中,本就是必须拔除的隐患。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扣着“有损皇室颜面”“帝姬失仪”“妖人蛊惑”的大帽子,将原本平和的施粥行善,描绘成了一桩动摇国体的丑闻。宋徽宗本就性格软弱,好面子,又极易听信谗言。听得众人轮番诉说,想到自己最宠爱的女儿,竟抛下金尊玉贵的身份,混迹于泥泞难民之中,还与一个来历不明的白发白衣男子亲近,皇室的颜面、帝姬的清誉、为人父的恼怒,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一拍龙案,玉如意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天子震怒,声色俱厉:“放肆!福金身为大宋帝姬,金枝玉叶,怎可如此不知轻重,自降身份,混迹于卑贱之地,与不明男子私相往来!简直——简直丢尽了我大宋皇室的脸面!”龙颜大怒,殿内众臣瞬间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出。蔡京跪在地上,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要激怒陛下,禁足帝姬,捉拿那名白衣男子,这汴梁城,这大宋朝堂,便依旧在他们六人的掌控之中。 至于帝姬的心意,那白衣男子的善恶,城外流民的死活……在这些权臣的眼中,从来都一文不值。 深宫高墙之内,一场针对赵福金、针对易枫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而此刻尚在市井烟火之中的少女,还全然不知,自己那份刚刚萌芽的、纯粹的欢喜,即将被冰冷的皇权与险恶的人心,狠狠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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