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枫并不知道眼前这少女的身份。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眉眼绝美、神色惶然,似是与家人失散、不知所措的寻常女子。许是被乱世吓住了,才这般怔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温声招手后,便转身从大锅里舀起一碗最稠、米粒最足的热粥,又细心撇去浮沫,确认温度不烫口,才端着转过身,缓步朝赵福金走来。白衣轻晃,白发垂落,他步履平和,眼底无半分轻慢,亦无半分敬畏,只有对待流民一般的平实与温和。赵福金就站在原地,一颗心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自出生便养在深宫,步步是规矩,处处是尊卑。宫女内侍见了她,无不垂首屏息,战战兢兢;宗室子弟见了她,无不曲意逢迎,眼含敬畏;就连父皇对她的宠爱,也带着几分对“绝色女儿”的赏玩与炫耀。长至这般年纪,从无一人,敢如此平视她。从无一人,待她如待一个普通的可怜少女。更无一人,会亲手为她端一碗流民喝的米粥。易枫走到她面前,将温热的瓷碗轻轻递到她面前,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干净、毫无杂质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春风拂柳:“姑娘,先喝碗粥暖暖身子吧。乱世之中,平安就好。”这一刻,赵福金的反应,完完全全是未经历靖康之耻、历史上最真实的少女模样——她先是脸颊“唰”地一下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一层浅粉。那双倾国倾城的眼眸骤然睁大,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她下意识地往后微退了一小步,双手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白。 没有骄纵,没有傲气,没有帝姬的架子。只有羞涩、腼腆、慌乱、无措。她嘴唇轻轻抿着,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一双美眸波光流转,一会儿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米粥上,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飘到易枫的脸上,再飞快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她自幼锦衣玉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碗平民糙米粥,平日里连碰都不会碰。可此刻,这碗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粥,在她眼中,却比宫中任何珍馐美味都要珍贵万分。眼前这个人,不知她是帝姬,不贪她的美貌,不图她的身份。只是见她站在人群里,便随手递来一碗温粥,一句安慰。干净。温柔。平等。这是她十几年深宫岁月里,从未尝过的滋味,从未感受过的心意。 易枫见她迟迟不接,只当她是太过羞怯或是害怕,便又往前递了递,笑容愈发柔和,带着几分哄孩子般的耐心:“拿着吧,不烫的。人人都有,你也一样。”这一句“你也一样”,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了赵福金心底最软、最酸涩、最渴望的地方。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帝姬,不是用来炫耀的珍宝,不是联姻的工具。她只是一个可以安安稳稳喝一碗粥的普通人。终于,她鼓起毕生未有的勇气,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碰到瓷碗的边缘。微凉的瓷面,与他指尖不经意的一触,让她像触电般猛地一缩手,脸颊更烫,心跳更快。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软怯,轻轻吐出一个字:“……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清楚楚,落进易枫耳里。也落进她自己的心里,砸出一圈圈再也散不去的涟漪。易枫只当她是腼腆,温和点头,便转身回到粥棚,继续给下一个人盛粥。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她真的只是万千流民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而赵福金端着那碗温热的米粥,站在春风里,久久没有动。粥香袅袅,暖了手心,也烫了心尖。 她望着那道白衣背影,眼底一片朦胧。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她只知道——这一碗粥,这一抹笑,这一份不掺任何功利的温柔,是她此生,见过最干净、最动人的光。北疆之上,上京会宁府外的黑松林寒雾弥漫,冷风如刀。凝霜立在枯木之间,指尖轻触地面,感受着这片上古封禁之地沉睡的禁锢之力,冰冷的眼底缓缓泛起一丝狠戾的光泽。她闭上双眼,一段深埋在神魂之中、刻骨铭心的画面,骤然在脑海中翻涌而起——那是黄河之畔,浊浪滔天的战场。黄河之水翻涌成滔天之浪,浊黄的浪头接连拍打着堤岸,溅起数丈高的水花,堤下土地泥泞不堪,汴梁城外百姓早已撤离,只留一片狼藉滩涂,天地间弥漫着阴冷戾气。浪涛之中,虾兵蟹将横行,水鬼嘶鸣,妖魔鬼怪隐于水幕之后,只待共工一声令下,便要淹没整个中原。北海洪荒水脉之力肆意蔓延,空气寒凉刺骨,仿佛天地都要被冻结。便在此时,黄河对岸传来沉闷如雷的脚步声。秦军黑甲亡灵如黑色洪流涌现,手持长戈,列阵如铁壁;汉军赤甲铁骑紧随其后,长刀寒光闪烁;晋、北魏、刘宋、隋、唐,一朝又一朝的亡灵大军接连现世,数百万将士以天地为营,以堤岸为阵,肃立无声。最前方,是易枫召唤而出的北宋亡灵,甲胄残破,却怀守土之心,与八朝英魂融为一体,化作坚不可摧的人墙。阵前,火麒麟踏烈焰而出,蹄下泥泞尽干,阴邪戾气被灼烧殆尽。易枫白衣凌然,立于麒麟背上,白发狂舞,腰间兵符光芒万丈,秦、汉、晋、北魏、刘宋、隋、唐、宋八字熠熠生辉。他目光冷冽,直视滔滔浊浪,一身灵力与八朝气运交融,睥睨天下,威压四海。火麒麟昂首踏石,烈焰对浊浪。易枫抬手一压,百万亡灵噤声。他轻喝一声,声音穿透风浪:“水神共工,出来吧。” 水柱冲天,共工现身,目露凶光,恨意滔天。易枫只是冷笑,语气尽是不屑:“当年一战,我重创了你,让你狼狈而逃,手下败将,也敢来我中原放肆?”“你在北海尚不是我对手,如今踏入中原,我身后是八朝英魂,是中原气运,你凭什么赢我?”一语落下,亡灵大军震天齐呼,战意冲霄。而共工麾下强者尽出——玄水麒麟王墨渊、九曲水蜃蜃罗、千臂水魑无妄、翻江大圣敖戾、毒水巫尊蛊离,连同她凝霜自己,七大高手齐聚,玄冰、幻境、幽冥、狂涛、剧毒、暗杀之力齐出,织成天罗地网,欲将易枫与八朝亡灵一网打尽。那一战,惊天动地,山河动摇。最终,易枫以八朝英魂为盾,以中原气运为锋,虽灵力消耗巨大,却依旧大败共工一族,打得他们溃不成军,仓皇遁逃。 ……凝霜猛地睁开眼,眼底寒芒迸射,周身白霜骤起。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战,易枫几乎耗尽巅峰灵力,神魂重创。短短十几年,修行界弹指一瞬,他绝无可能恢复全盛之力。而眼前这片上古封禁林,能困神魂、锁灵力、断退路,天生便是为克制易枫而生。只要把他引到这里。只要布下水神绝杀阵。哪怕他还有火麒麟,还有八朝亡灵,也插翅难飞。一个彻底灭杀易枫的邪恶计划,在她心底彻底成型。画面一转,千里之外,汴梁城。朱雀大街人潮涌动,太子赵桓出宫散心,行至拐角处,与一少女猝然相撞。少女轻呼一声,温婉清丽,眉眼如画,正是年已十三四岁的朱琏。她一身素裙,不施粉黛,气质沉静如秋水,只一眼,便让赵桓心神俱荡,再也无法忘怀。他失魂落魄回到宫中,二话不说,直奔徽宗面前,跪求赐婚。天子溺爱太子,一问家世,知是朱伯材之女朱琏,门第清白,当即准奏,一道圣旨快马送往朱府。朱府之内,圣旨宣毕,阖府欢腾。朱伯材激动难抑,快步来到女儿院中,将这天大喜讯告知朱琏。可少女只是临窗静坐,面色平静,无喜无悲,无惊无怒。听完一切,她只是缓缓抬眸,眼神清淡得如一潭深水,没有半分波澜。 “女儿知道了。”“答应便是。” 淡淡两句,轻得像风。朱伯材一怔,心头霎时酸涩。 他怎会不明白。皇权在上,君命如山。她一个弱女子,生于官宦之家,答应,是命;不答应,是祸。从来没有选择,从来没有愿与不愿。朱琏轻轻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流云。心底一片漠然。深宫,太子妃,荣华富贵……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座更华丽、更冰冷的牢笼。 唯有七岁那年,汴水湖畔,那道踏水而来、白发蓝瞳的白衣身影,是她灰暗岁月里,唯一一道不曾熄灭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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