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大宋建隆二年,中元节。暑气渐消,秋风卷着纸钱灰,在汴梁城外的郊野低空打着旋。经过太祖赵匡胤一年多的励精图治,中原大地总算从五代乱世的焦土中缓过些许生气——田垄里长出了新苗,断壁残垣间搭起了茅屋,就连往年中元节纸钱稀疏的坟地,如今也香烟袅袅,人声不绝。韩三郎挑着半筐纸钱香烛,踏着薄暮往乱葬岗走去。他是汴梁城南的泥瓦匠,去年跟着流民逃回故土时,姐姐韩阿蛮为了护他,被北地溃兵砍死在乱坟堆里。彼时兵荒马乱,他只来得及在姐姐尸身旁堆了些石块,插了根柳枝当记号,便被逃难的人群裹挟着远去。如今太平了,他攒了三个月工钱,买了上好的香烛纸钱,只想好好给姐姐磕几个头,让她在地下能过得宽裕些。可当他走到记忆中的乱葬岗时,却傻了眼。一年间,这里又添了不少新坟,旧坟的石块被雨水冲得东倒西歪,柳枝早已枯萎,被疯长的野草吞噬得无影无踪。放眼望去,荒冢累累,碑碣稀疏,大多是无主孤坟,坟包的模样大同小异,哪里还分得清哪座是姐姐的?“阿姐,阿姐你在哪?”韩三郎放下担子,蹲在草丛里扒拉着,指尖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他一遍遍唤着姐姐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坟地间回荡,只引来几声鸦雀的聒噪。日头渐渐西沉,天边染起血色晚霞,坟地周围的雾气越来越重,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土味,让人脊背发凉。同行扫墓的人早已陆续离去,只剩下他一个。韩三郎又急又怕,眼眶通红,泪水混着汗水往下淌。他知道中元节阴气重,鬼门关大开,不宜在坟地久留,可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回去。“阿姐,对不住,是我没用,找不到你了。”他哽咽着,随便找了一座看起来还算规整的孤坟,拔掉坟头的野草,将带来的香烛点燃。三支清香袅袅升起,纸钱被他一张张点燃,火光映着他的脸,也照亮了坟前一块模糊的石碑,上面的字迹早已风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苏”字。“阿姐,不管这是不是你的坟,你都来领点钱吧。”韩三郎跪在坟前,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给你迁个好坟地。”纸钱烧完,暮色已浓,雾气更重了,能见度不足三尺。韩三郎不敢多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匆匆挑起担子往城里赶。他没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座孤坟前的香火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一道淡淡的白色虚影从坟包里飘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身后。回到城里的破屋时,已是月上中天。韩三郎又累又怕,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倒在床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屋里越来越冷,仿佛有寒气从脚底往上钻。他缩了缩脖子,想裹紧被子,却忽然感觉被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谁?”韩三郎猛地惊醒,屋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映出满地的月光。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风吹的,便又躺下了。可刚闭上眼睛,就感觉有人坐在了床沿,一股冰冷的、带着腐叶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僵硬着身体,不敢回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你是谁?”他声音发颤,牙齿打颤。无人应答,只有一阵轻柔的啜泣声在耳边响起,悲悲切切,听得人心里发堵。韩三郎鼓足勇气,猛地转过头——月光下,一个身着素色襦裙的女子坐在床沿,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她的裙摆湿漉漉的,沾着泥土和草叶,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气,正是从坟地跟来的那道虚影。“鬼!”韩三郎吓得魂飞魄散,想要爬起来逃跑,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女鬼缓缓抬起头,长发滑落,露出一张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眼睛空洞无神,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床褥上,留下一个个湿冷的印记。“公子,你为何要拜我的坟?”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怨,“我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给我烧纸了,可你却认错了人。”韩三郎吓得说不出话,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她。女鬼幽幽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的月亮,眼神里满是悲凉:“我叫苏婉娘,本是晋州人氏。三年前,契丹人破城,我夫君战死,我被掳去北疆,不堪受辱,投河自尽。后来不知是谁,把我的尸骨埋在了这里,却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这些年,每逢中元节,别人都有亲人烧纸,唯有我,孤零零一个,连点香火都没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不甘:“公子,你既然给我烧了纸,便是与我有了缘分。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能帮我寻到我的家人,或者,给我立一块真正的墓碑,让我知道,我终究不是孤魂野鬼。”韩三郎浑身发抖,他想拒绝,可看着女鬼那双空洞却满是哀求的眼睛,又想起了自己惨死的姐姐,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悯。“你……你说的是真的?”他艰难地开口。 女鬼点了点头,泪水流得更凶了:“我若骗你,天打雷劈。我只是太孤单了,公子,求你帮帮我。”她说着,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似乎随时都会消散。韩三郎咬了咬牙,心中的恐惧渐渐被怜悯取代。他想起自己找不到姐姐坟时的绝望,便对女鬼道:“好,我答应你。我会帮你寻家人,也会给你立一块碑。但你……你别再缠着我了,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女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美:“多谢公子。我不会害你,只要你帮我了却心愿,我自会离去,还会为你祈福。”话音落,女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屋内,刺骨的寒气也渐渐散去。韩三郎浑身一软,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可他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他不知道,自己答应女鬼的请求,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这位名叫苏婉娘的女鬼,背后还藏着怎样的故事。更不知道,这场中元节的错拜,将会给他的生活带来怎样的改变。夜色渐深,汴梁城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敲了三下。韩三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他知道,从明天起,他不仅要为生活奔波,还要为一位素不相识的女鬼,寻找她失散的家人,了却她未了的心愿。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中元节的黄昏,他在乱葬岗上,错拜的那一座孤坟。汴梁城的晨光总是带着几分喧嚣,韩三郎天不亮便爬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胸口发闷。他强撑着揣上两个冷硬的麦饼,脚步虚浮地赶往城西工地——这已是他寻苏婉娘家人的第三个月,消息依旧石沉大海,而他的身体,却在不知不觉间垮了下来。工地上,砖石堆叠如山,匠人们赤着膀子挥汗如雨,吆喝声、敲打声混杂在一起,韩三郎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埋头砌墙,指尖磨得通红,力气却越来越不济,一块砖砌了三次才勉强对齐。心里一遍遍回想苏婉娘的话——晋州苏氏,夫君是抗辽义士,三年前城破分离。他问遍了工地上所有流民,有人说晋州破城时,满城男子几乎全战死了,女子不是被掳就是自尽;有人说见过苏家的人往南逃,可具体到哪里,谁也说不清楚。“三郎,你他妈发什么愣!”工头的呵斥声像鞭子似的抽过来,“砌歪了半尺都没看见?再这样滚回家去!”韩三郎慌忙定神,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想解释自己浑身无力,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嘶哑的道歉。日头偏西时,他几乎是被工友架着收工的,别人说说笑笑往家走,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城南流民聚居地挪。那里依旧杂乱不堪,面黄肌瘦的人们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个摇摇欲坠的泥瓦匠。韩三郎挨家挨户打听,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请问……认识晋州的苏婉娘吗?”回应他的,不是麻木的摇头,就是嫌恶的挥手。那个上次劝他的老兵油子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后生,别犟了!这乱世里,失踪就是死了,再找下去,你自己都要把命搭进去!”老兵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得韩三郎心口发疼。他靠在墙角,看着来往的人群,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连自己姐姐的坟都找不到,凭什么承诺帮苏婉娘寻亲?或许,苏婉娘的家人,真的早就不在了。回到破屋时,天色已黑,屋里的阴冷比往常更甚,像冰窖似的裹住他。苏婉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飘出来,空洞的眼睛里带着期盼,可看清韩三郎的模样时,那期盼瞬间变成了惊慌:“公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韩三郎颓然倒在床板上,摇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是……没有消息。或许……他们真的不在了。”“不!不可能!”苏婉娘的身影猛地震颤起来,长发无风自动,眼中涌出黑色的泪水,悲哭声尖锐得刺耳,“我夫君不会死的!他答应过要回来接我的!你是不是没好好找?是不是嫌我麻烦了?”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周身的寒气骤然加重,破屋的窗纸被无形的力量撕得粉碎,墙角的蛛网簌簌发抖。韩三郎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钻进四肢百骸,冻得他牙齿打颤,胸口憋得喘不过气。他想解释自己尽力了,可苏婉娘根本不听,哭声里满是绝望和怨怼。“我等了三年……等了三个中元节……好不容易有人肯帮我,你却告诉我找不到?”苏婉娘的脸渐渐扭曲,原本清丽的五官变得狰狞,“为什么?为什么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我?”韩三郎吓得浑身发抖,他想躲,却动弹不得。忽然,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口鼻钻进体内,五脏六腑都像被冻住了似的疼。他眼睁睁看着苏婉娘的手穿过他的胸膛,指尖带着刺骨的凉意,而他的力气,正顺着那只冰冷的手,一点点被抽走。“不……不要……”他想挣扎,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苏婉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可更多的是本能的渴望:“公子,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好冷……好孤单……你的阳气……能让我不那么痛苦……”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周身的怨气却越来越重,黑色的雾气从她身上蒸腾起来,缠绕着韩三郎的身体,像贪婪的藤蔓,吸食着他的生机。韩三郎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接下来的日子,成了韩三郎的噩梦。他每天天不亮就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苏婉娘狰狞的脸,还有冰冷的气息钻进体内的窒息感。白天上工,他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好几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多亏工友拉得快才没出事。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眶深陷,颧骨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也变得呆滞。工友们都劝他回家休息,工头更是直接把他辞退了:“三郎,你这身子骨再干活,迟早死在工地上,我可担不起这个责。”没了活计,连糊口的麦饼都没了着落。韩三郎躺在破屋里,浑身发烫,却又冷得发抖。每晚,苏婉娘都会出现,她不再问家人的消息,只是默默飘在他身边,眼神里满是挣扎和痛苦,可身体却本能地吸食着他的阳气。“公子,对不起……我不想的……”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可我控制不住……我的魂魄快散了……只有你的阳气能撑着我……”韩三郎想说“没关系”,可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意识越来越模糊,有时甚至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梦里,他看到了姐姐韩阿蛮,姐姐站在一片血泊里,朝他挥手,让他过去;他还看到了苏婉娘,她站在晋州的废墟上,哭得撕心裂肺。这天夜里,韩三郎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飘起来了。苏婉娘的身影飘在他上方,黑色的雾气包裹着两人,她的脸在雾气中忽明忽暗,既有本能的贪婪,又有深深的绝望。“公子,我要消散了……”她轻声说,“找不到家人,我不甘心……可我不能再害你了……”韩三郎想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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