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出生的那个县城没有机场。
飞机落地省会，又换汽车，颠了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再变成那些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山路。七拐八拐，绕过一个又一个山包，终于看见远处稀疏的灯火。
这个流程她不算太熟悉。
大三那年被拐走，回家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像一只不敢停歇的鸟。后来的事，她不愿多想——命运朝着某些不可言说的方向一路狂奔，把她甩进一个又一个深渊，再捞起来，再甩进去。
旁边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警惕。
时苒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从上车开始就粘在她身上，时不时扫过来，像在打量一件随时会炸开的危险品。她太警惕了，警惕到时苒想笑。
时苒嘴角扯了扯，没发出声音。
她其实不想去县城那边，只是想先回这里看一看。
那个地方，她待的时间不算长。大部分时候都在学校里，每个月回家一天，但一天根本到不了家——山路太远，车太少，来回就要大半天。所以她基本上半年才回去一次。
县城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中转站。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了。
沈彦曾经给她看过那份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连她老家那片贫瘠的土地都一起抵了。那个破败的小院，那间八平米的卧室，那扇被踹坏的门——早就不是她的了。
更何况，农村哪有民宿？
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模糊的山影，忽然笑了一下。
怔愣。
无处躲藏。
只能打道回府。
那女人动作很快。电话打了几个，地址问了几处，最后在城区边缘租下一套房子。两室一厅，在老旧小区的六楼，没电梯，但还算干净。女人说，保洁需要时间打扫，新买的家具要搬进去，今晚先在酒店住一晚。
酒店房间很小，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窗。
时苒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街道。
在这里上了三年学，三年。
可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学校、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偶尔去趟超市也是匆匆来去。就像她在老家活了十八年，也从来没有好好玩过——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传说中很美的地方，她一个都没去过。
她到底为什么要活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失忆的时候，总有一种感觉拉着她，让她不要死。那种感觉很模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听不清，但一直喊。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活下去的理由。
现在想来，其实也没什么吧？
大家都会去往那方。
她肚子里那个东西也一样。
时苒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
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里面确实有东西在长。一个小生命，可能过几个月就会鼓起来，再过几个月就会被取出来，变成一个会哭会动会呼吸的活物。
然后呢？
她不知道。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落在窗台上。
她伸出手，光线在她这里的时候已经不算太明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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