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邱健波一个人。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份笔录，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夜已深，窗外的桃花县城已经沉入静谧的夜色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然滑过了十一点。
邱健波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中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邱健波终于想好了对策。
他掏出手机，翻到王成功的号码，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王成功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县域经济发展战略》，正看到第三章关于产业转型升级的内容。
他习惯在睡前看一会儿书，既是充电，也是让自己的大脑从白天繁杂的事务中抽离出来，获得片刻的宁静。
手机响了。
王成功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着“邱健波”三个字。
王成功的眉头微微一跳，晚上十一点，纪委书记打电话来，这绝不是普通的日常沟通。
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个时间点接到纪委电话的分量了。
王成功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沉稳：“邱书记。”
“县长，打扰您休息了。”邱健波的声音非常凝重，“有个重要情况，需要向您汇报。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王成功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我十分钟到办公室，你直接过来。”
“是。”
挂了电话，王成功披上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外套，换上皮鞋，快步走出了家门。
夜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脸上，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了几分。
8分钟后，王成功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开了灯，烧了一壶水，从柜子里拿出一罐普洱，刚把茶叶放进壶里，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进来。”
邱健波推门走了进来。
他也没有换便装，依然穿着白天那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色凝重。
王成功指了指沙发：“坐吧，茶马上好。”
邱健波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没有急着开口。
王成功把泡好的普洱茶端过来，给邱健波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邱健波：
“说吧，邱书记。”
邱健波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取出几份材料，放在王成功面前，缓缓开口：
“县长，今天下午，我们纪委对国土局副局长刘大胜采取了谈话措施。经过几个小时的谈话，刘大胜交代了一些问题。”
邱健波看着王成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刘大胜交代，大富玩具厂违法占地十五亩的案件，之所以在国土局被压下来，迟迟没有查处，是因为受到了副县长张广生的指示。”
“张广生副县长承诺，明年正科级岗位空缺时，会极力推荐他。此外，大富玩具厂的老板陈大富，通过中间人向刘大胜送了二十万元现金。这笔钱，我们已经在刘大胜家中的衣柜夹层里起获。”
王成功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几份材料，谈话笔录的复印件、现金起获的现场照片、刘大胜提供到张广生办公室谈话的录音，刘大胜签字按手印的认罪材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王成功的目光在那几份材料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看穿、看透。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成功深深的靠在沙发靠背上，沉默了很久。
良久，王成功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确定？这不是刘大胜的一面之词？”
邱健波郑重地点了点头：“县长，录音和现金我们都已经掌握了。”
“刘大胜交代的时候，我们全程录音录像，他的陈述前后一致，细节吻合。”
“而且，我们核实了他和张广生之间的谈话记录，在陈春新第一次向他汇报大富玩具厂违法占地的那几天，张广生副县长确实把刘大胜叫到他办公室安排工作，时长49分钟。这些证据链，基本可以相互印证。”
王成功再次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在他的舌尖蔓延开来。王成功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波涛汹涌。
张广生。
他脑海中浮现出张广生那张稳重的脸！
那个在县长办公会上认真汇报工作的副县长，那个在黑山乡道路项目上加班加点的副县长。
那个在安全生产检查中一丝不苟的副县长，那个在自己家里吃着火锅、眼眶泛红地说“县长，我一定把工作做好”的副县长。
他想起自己还没到桃花县时，张广生主动给自己发信息，告知自己人大会的阴谋。
自己来到桃花县，张广生是第一个主动向他汇报工作的县政府党组成员，彼时张广生还不是副县长。
那时候桃花县的局面还很复杂，因为张裕民的原因，桃花县人心惶惶，各项工作推进缓慢。
张广生带着厚厚的一沓材料，在他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分管领域的每一个项目、每一个难点、每一个需要协调的问题，都说得清清楚楚。
慢慢的，他就把张广生提拔为副县长，把工业经济、国土、规划、环保、安全生产、机关事务这些硬骨头交给了张广生，而张广生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腾飞大道的征地拆迁、宝元集团的用地审批、黑山乡道路的前期论证，每一件都办得妥妥帖帖。
他王成功那么信任张广生，那么倚重张广生。
可现在，张广生却用这种方式回报了他的信任。
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从心底涌起，他想立刻打电话把张广生叫过来，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背叛他的信任，为什么要玷污桃花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政治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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