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衣服脱下搭在屏风上,踩进木桶,慢慢把自己沉进热水里。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没过肩膀,没过胸口,只露出一个脑袋。
热气蒸腾起来,在空气中散开,把整间浴室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真是太累了。
不是身体累——以他的体质,这点活儿根本不算什么。
是心里累。
办席是一件很磨人的事,迎来送往、招呼应酬、跟每个人说话、对每个人笑。
他不是不喜欢,是那种“被很多人注视着”的感觉,需要他一直提着精神,不能松。
现在好了。
在尘歌壶里,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需要他招呼。
他只需要泡在热水里,什么都不想。
他泡了很久。
水凉了,他就让水再加热;热了,再让它凉。
反反复复,直到指尖的皮肤泡得发皱,才不紧不慢地从木桶里出来。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不是这个时代那种,是璃月风的那种。
头发还湿着。
他用毛巾擦了几下,懒得擦干了,就那么半湿地上了二楼。
卧室不大,但够用。
一张床靠着窗,窗外是壶中永不落的夕阳,金色的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床上铺了一层碎金。
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干燥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温云清躺下去。
枕头软硬刚好,被子厚薄刚好,整张床都在迎接他,像它等了他很久。
他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天边的金色慢慢变成橘红,橘红变成暗紫,暗紫变成深蓝。
他的眼皮沉了,意识像一片落叶,在温暖的水面上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
呼吸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动,嘴角还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在他闭上眼睛的同时,窗外的天终于彻底暗了。
壶中的夜,安静而温柔。
温云清醒来的时候,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尘歌壶里永远是黄昏。
至少在他睁着眼的时候是这样。
那片永不沉落的夕阳挂在西边的天际,把青瓦白墙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看不出是清晨还是傍晚。
壶中的天没有昼夜之分,只有这一种光线,恒定的、温暖的、让人忘记时间流逝的光。
他躺在被窝里,眨了眨眼,盯着头顶那根雕着云纹的房梁看了几秒,才慢慢想起来——今天不用早起。
昨天支书说了,新房落成,这些天他也累坏了,让他好好休息一天。
村里的活不急,知青点的事也不用他操心,他想躺到什么时候就躺到什么时候。
温云清在被窝里懒懒地抻了个懒腰。
先是一条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举过头顶,然后是另一条,整个人被拉成一条长长的、舒展的弧线,像一根被慢慢拉长的面条。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又慢慢握拢,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然后是腿,一条伸直,一条蜷起,再交换,动作缓慢而随意,不带任何目的性,纯粹是身体在享受“可以不动”的自由。
最后他整个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叹息。
那姿态,跟猫没什么区别。
一样的慵懒,一样的柔软,一样的不设防。
如果有人看到,大概会忍不住笑出来——那个在村里独当一面、被支书点名表扬、被村民们交口称赞的小温知青,赖床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可惜没人看到。
这间屋子是他在尘歌壶里的私密空间,窗户朝东,正对着壶中那片永不落日的天际。
夕阳的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被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金色。
他躺了很久,久到那片金色的光斑从被面慢慢移到了枕头上,又从枕头上移到了他的脸上。
他又赖了一会儿才终于坐起来。
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间。
他揉了揉眼睛,头发翘着,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温云清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地板是暖的,壶中的温度永远适宜,不冷不热。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那两扇雕花木窗。
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璃月特有的、混合了海盐和青草的气息,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
窗外是他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会被震撼的景色。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青灰色的山脊在夕阳的勾勒下显出柔和的轮廓,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近处有竹林,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更近处是那条青石板路,蜿蜒着穿过建筑群,消失在竹林深处。
路的尽头,能看到主建筑飞翘的檐角,和檐角上挂着的风铃。
风铃没有响,但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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