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之内,有一座山叫落剑山。
这名字不是谁起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剑修在这里陨落。他的剑从天上掉下来,插在这座山的山顶上,一插就是几万年。后来剑修的后人来寻剑,发现那把剑已经和山体长在了一起,剑身没入山岩之中,只留下一截剑柄露在外面。后人便在剑旁边结庐而居,世世代代守着那把剑,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个小门派,叫落剑宗。
落剑宗在三界之中排不上号。门人最多的时候也不过百来人,修为最高的一位老祖宗也不过是大圣中期。整个门派最值钱的家当就是山顶上那把插了几万年都拔不出来的古剑,但几万年下来,那把剑从来没有过任何动静——不发光,不发热,不共鸣,连剑身上的锈迹都懒得掉一片。落剑宗的弟子们守着它,就像守着一块形状比较别致的石头。但今天,这把剑忽然自己开始颤动了。
守剑的弟子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他叫阿九,今年十六岁,刚入门不到三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剑台上的长明灯添灯油。这份差事在落剑宗是最清闲也最无聊的——一把几万年不动的剑,一盏永远亮着的灯,一个永远在打瞌睡的守剑弟子。但今天阿九添完灯油之后习惯性地用手背去碰了碰剑柄,那把剑几万年来都是冰凉的,凉得像一块埋在地底深处的寒铁。可今天他的手背刚碰到剑柄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了回来。剑柄是热的。不是温热,是烫手。阿九以为自己没睡醒,又伸手去摸了一下,这次指尖直接被烫出了一个水泡。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剑庐,扯着嗓子朝山下喊:“长老!长老!剑在发烫!”
等他带着几位长老气喘吁吁地赶回剑庐的时候,那把剑已经不只是发烫了。它在发光。剑身上那层沉积了几万年的锈迹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锈迹下面银亮如镜的剑刃。每一片锈迹剥落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铮鸣,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剑身。那些锈迹剥落之后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悬浮在剑身周围,像是一群被惊飞的蝴蝶在剑台上缓缓旋转,每一片锈迹的边缘都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剑身上的光越来越亮,从最初的银白变成了淡金,从淡金变成了赤金,最后整个剑庐都被映照得如同白昼。剑庐的墙壁上那些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旧字画被剑光照得纤毫毕现,连纸张上的纤维纹理都清晰可见。
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从剑身上冲天而起,直直地穿透了剑庐的屋顶。屋顶上的瓦片被剑气冲开了一个圆形的缺口,碎瓦还没落地就被剑气裹挟着卷上了高空。剑气穿透了落剑山山顶的云层,穿透了天穹最高处的屏障,穿透了三界和虚空之间的法则隔膜。剑气所过之处云层被劈开了一道数千丈长的裂口,裂口边缘的云气被剑意侵染成了淡金色,每一缕云气都在缓缓旋转,像是无数柄细小的金色飞剑在云层中穿梭。裂口久久无法合拢——不是不能合拢,是不敢合拢。云层本身没有意识,但剑意有。那道剑意告诉云层:在我主人出来之前,这道裂口不许闭上。
落剑宗上下百来号人全都跑了出来,站在山腰的广场上仰头看着山顶那道冲天而起的剑气。有人腿肚子在打颤,有人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有人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佩剑却发现自己的剑正在剑鞘中剧烈颤抖,像是在朝拜。修为最高的老祖宗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在落剑宗待了整整八千年,把那把古剑摸了八千遍,从来没见过它有任何动静。此刻他盯着那道剑气看了很久,忽然脸色大变,声音都在发抖:“这不是我们落剑宗的剑意。落剑宗没有这么纯的剑意,整个三界都没有这么纯的剑意。这是帝境剑意——是有人拿着这把剑证道了!这把剑的主人,要证道了!”
剑意还在不断增强。从山顶冲天而起的那道剑气开始分化,一道变成两道,两道变成四道,四道变成八道,转眼之间数千道金色剑气同时从山顶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将整座落剑山笼罩在一片剑气的汪洋之中。那些剑气每一道都有手臂粗细,剑尖朝外,剑柄朝内,以山顶那把古剑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剑阵。剑阵覆盖了方圆千里,剑阵边缘的空间被剑意切割出了无数道细密的黑色裂缝,裂缝边缘有金色的剑芒在不断跳跃闪烁。
方圆万里之内的剑器都在朝落剑山的方向倾斜。落剑宗弟子们的佩剑倾斜的角度最大,几乎要从剑鞘中自行飞出;邻近几个山头的散修洞府中,挂在墙上的剑在剧烈颤抖;更远处的一些剑修宗门里,那些被供奉在祖师堂中的古剑也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某种只有它们能听懂的召唤。每一个剑修都感应到了这股剑意——不是感知到的,是骨子里的本能感应到的。就像凡人看到火光会本能地感到温暖,剑修感应到帝境剑意时骨髓深处会涌起一种无法抑制的颤栗。那不是恐惧,是敬畏。
与此同时,神猿山大殿前的悬崖上,胡天阳正坐在石桌旁和神猿大帝下棋。这是大战之后的第七天,灵山和天庭的善后事宜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他难得抽出半天时间来陪老猿王下一盘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神猿大帝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厚重、滴水不漏。胡天阳拈着一颗白子在指尖缓缓转动,正在思考下一手该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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