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鸿回府之时,残阳沉血,铺落满院肃寂。
他步履沉寒,穿过层层九曲回廊,面色阴沉得骇人。沿途家丁窥得他神色,尽数垂首屏息,不敢多言分毫,连廊间画眉亦敛了啼声,四下鸦雀无声。
踏入书房,门扇落合的一瞬,郭鸿骤然抬手,将案上青瓷茶盏狠狠扫落。
瓷碎崩裂,清脆刺耳。
他双手撑住案沿,肩背紧绷,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戾气。
周垣、韩庭。
两个素来毫无交集、一稚一稳的朝臣,竟在今日朝堂同一时辰,同时针对程硕舟旧案发难。
何来这般巧合?
不过是萧御锦暗中培植的人手,平日蛰伏藏锋,今日尽数被放出,针对性撕咬郭家罢了。所谓清流风骨、刚正不阿,皆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不多时,郭宇推门入内。
瞥见满地碎瓷与书房凝滞的气场,他即刻落锁封门,隔绝外间动静,低声开口:“父亲,朝堂出事了?”
郭鸿静息良久,喉间挤出一抹冷嗤,字字沉压:“萧御锦连夜落子,掀翻了程硕舟的旧案。陛下下旨三司会审,此案主控权,尽数落入宁王手中。”
他转身,烛火摇曳,明暗交错间映得他眉眼阴鸷:“老九尚在皇陵待罪,宁王已然替他铺好了回京之路。这一局,我们尚未入局,便已先输一筹。”
郭宇眸色微凝:“萧御湛手中的账册与密信……”
“那是我们的命门。”郭鸿眸底寒光乍闪,“这些年我让他经手的机密太多,早已授人以柄。”
话锋一顿,他语气添了几分冷讽:“可我从未全然信过他。一个对至亲手足都能痛下杀手的人,怎堪托付身家?我本以为程、萧一案,会让他们兄弟内耗,萧御锦必会借势将老九彻底钉死在皇陵。”
“不料他中途收刀收手。”郭鸿眸光沉沉,“能让萧御锦甘愿退让,唯有一人——许昭。”
提及帝王名讳,他无半分敬畏,只剩轻蔑冷笑:“到底是亲生母子。她默许萧御锦操持此案,表面是为程家平反、安抚朝议,实则借宁王之手洗脱老九罪名,护他脱身归朝,保全自己的母子情分。”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看似公允断案,实则步步为营,借程家旧案,一心要将我郭家推至绝境。”
郭宇垂眸思忖片刻,抬眼定声道:“父亲,我去一趟程家。”
郭鸿抬眸审视,音色沉冷:“三司会审悬顶,此案主控权尽在萧御锦之手。程家如今自顾不暇、惶惶避祸,你此刻登门,未必能有所获。”
“正因他惶惶绝境,才有可谈之机。”郭宇神色从容,条理分明,“程硕舟死于萧御锦构陷,程母被九皇子毒杀,伪造成殉夫自尽。”
“如今萧御锦掌审此案,不为程家伸冤,反倒暗中为杀人的九皇子铺路,让他戴罪归朝、端坐会审之位。”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弧度:“程景明身负满门血债,灵堂冤屈未雪,眼睁睁看着凶手将要脱身,这口气,他绝不可能咽得下。”
“我此番前去,便是送他一个报仇翻盘的机会。”
郭鸿静坐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扶案三下,沉默须臾,低笑出声。
那笑声无暖意,只剩深沉的认可与算计:“说得好。不愧是我郭鸿的儿子。”
郭宇闻言,唇角微扬,笑意浅浅覆于眼底,内里却一片清明冷寂,无半分自得。
“父亲静候佳音。”
他躬身告辞,转身推门而出。
沉沉夜色顺着门缝席卷而入,转瞬便吞没了他修长孤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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