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厚重的墨,缓缓浸染新加坡的天际线,滨海湾的高楼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进这间位于写字楼高层的风险评估办公室。沈秉舟端着一杯微凉的普洱,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细腻的纹路,目光始终落在办公桌前那个挺直的身影上。
苏念安正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不快,却每一下都沉稳有力。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最上方的那一份,封面上赫然印着盛华集团的logo,旁边还放着一封刚拆开的、措辞带着隐晦微胁的函件,纸张边缘被她不经意间捏出了几道浅浅的折痕,却不见丝毫慌乱。
就在半小时前,盛华集团的人再次找上门,堵在公司楼下,语气嚣张地放话,让她立刻终止对盛华海外项目的风险核查,否则就让她在新加坡彻底待不下去,甚至连她在国内的家人,都被隐晦地提及。换做寻常的评估师,面对这样深耕多年、手段狠厉的资本势力,多半会心生退意,毕竟风险评估本就是刀口舔血的工作,没必要为了一份报告,把自己和家人置于险境。
可苏念安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眼神清亮又坚定,没有丝毫畏缩,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风险评估的核心是客观、真实,我只对数据和事实负责,盛华的项目存在合规漏洞与潜在舆情风险,这份核查报告,我会按流程如实出具,不会因为任何外界干预更改。”
没有争执,没有愤怒,只是坚守着自己的职业底线,那份临危不乱的笃定,那份面对资本威胁绝不妥协的风骨,像一道锐利却干净的光,猝不及防地撞进沈秉舟的眼底,也撞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沈秉舟今年已经五十二岁,在风险评估行业摸爬滚打了近三十年,从早年国内动荡的行业环境,到如今跨国资本博弈的复杂战场,他见过太多人在利益与威胁面前低头,见过太多同行为了保全自身,放弃原则,篡改数据,沦为资本的附庸。他早已练就了波澜不惊的心境,世间种种权衡与妥协,在他眼里都稀松平常,可此刻,看着苏念安的模样,他胸腔里那颗早已被岁月磨得沉稳的心脏,却莫名地泛起了一阵酸涩与滚烫。
杯中的茶水晃了晃,晕开细碎的波纹,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靠在窗边,视线落在办公室角落里那只老旧的檀木笔筒上,眼神渐渐变得悠远,穿过了眼前的繁华都市,穿过了十几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行业刚刚起步、规则尚未完善、处处充满荆棘与暗流的年代。
那时候的沈秉舟,还只是一个刚入行不久的新人,跟着一位前辈学习风险评估。那位前辈,是他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标杆,也是整个行业里,人人敬重却又惋惜的存在——温知许。
温知许比沈秉舟年长十岁,当年已是国内风险评估领域的顶尖人物。他生得温文尔雅,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平日里说话温和,待人谦逊,可一旦踏入工作,触及职业底线,便浑身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锋芒。他常说,风险评估师,是资本丛林里的守灯人,手里的笔,握着的是事实,是真相,是无数投资者、从业者的利益底线,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让这盏灯灭了,不能让这杆笔歪了。
那时候,国内有一家体量庞大的地产集团,和如今的盛华一样,手眼通天,在行业内只手遮天,私下里违规挪用资金,虚构项目数据,企图通过包装上市,收割大众资本。沈秉舟当时跟着温知许,接手了这家集团的上市前风险核查项目。
从一开始,对方就极尽拉拢,送重金,许高位,姿态放得极低,试图让他们在报告里淡化风险,隐瞒漏洞。被温知许断然拒绝后,对方立刻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和如今盛华威胁苏念安的手段如出一辙——上门恐吓,电话骚扰,散布谣言诋毁他们的职业声誉,甚至把主意打到了他们的家人身上,派人跟踪温知许刚上小学的女儿,在孩子放学路上故意制造事端,以此要挟。
沈秉舟至今都记得,那段时间的压抑与恐惧。对方的势力太过庞大,黑白两道通吃,整个行业里人人避之不及,身边不少同行都劝温知许妥协,说胳膊拧不过大腿,没必要为了所谓的原则,赔上自己和家人的安稳。
那段日子,温知许的眼底也布满了血丝,妻子整日以泪洗面,劝他放弃,女儿年纪尚小,却也感受到了家里压抑的气氛,变得沉默寡言。沈秉舟也曾忐忑地问过温知许:“前辈,我们真的要一直扛下去吗?对方太狠了,万一……”
他话没说完,就被温知许打断了。那一天,温知许坐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窗外是阴沉的雨天,雨水拍打着玻璃,模糊了窗外的景象。他放下手中的核查资料,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时,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秉舟,我们干这一行,靠的不是人脉,不是圆滑,是良心。”温知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这份报告一旦改了,就会有无数人因为虚假的数据被骗,倾家荡产。那些威胁,我不是不怕,我也担心我的妻女,可我要是退了,这世上就少了一个说真话的人,以后会有更多资本肆无忌惮,更多同行被迫低头。风险评估的规矩,是靠人守出来的,我守不住,也要拼尽全力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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