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号上,灯光依旧亮着。
余下的舰队群中,维生系统还在运转,损坏警报还在闪,修复程序还在一条条往下跑。战争没有停,残酷也没有停,可整支舰队却在那一刻,像是同时失了声。
机修舱里,满身油污的工程师放下扳手。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许久,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皱的香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熏得眼眶发红。没过多久,他又把烟头掐灭,扔进废料盒里,转身回到故障台前,一圈一圈拧紧那颗快要报废的螺丝。
动作很稳。
手却一直在抖。
武器控制台前,一名年轻的火控手盯着屏幕,眼眶通红。
发射按钮旁边,本来只有冰冷的操作灯。
没过多久,那里多了一朵白纸叠成的小花。
边角压得很紧,花瓣还有些歪,像是临时学着折出来的。年轻火控手把那朵花放下以后,抬手擦了擦眼睛,重新坐直身体,继续校准坐标,继续等待下一轮齐射命令。
狭长的金属走廊里,一名失去一条胳膊的老兵靠着舱壁,沉默很久。
黑色记号笔握在他仅剩的那只手里。
面前的舱壁满是焦痕,金属外壳坑坑洼洼,像是刚从火里拖出来。老兵抬起手,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等你回来。
字很丑。
笔画也歪。
可那四个字落在舱壁上的那一刻,整条走廊都像是多了点别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四个字像无声扩开的默契,出现在战舰的每一个角落。
机库门上有。
生活舱门口有。
医疗区的白墙上有。
舰桥的备用操作板上也有。
地球防线的每一处前哨站,每一块还没碎开的装甲板,每一处被炮火熏黑的掩体边缘,也都陆续出现了这四个字。
没人组织。
没人号召。
可所有人都像是想到了一处。
等你回来。
不是哭喊。
也不是祈求。
那更像一句留给某个人的话,一句说出口以后,就必须认真活下去的话。
而在地球上。
中原,老君山,青云观。
雪已经停了。
山风却还是硬得像刀,刮在脸上,钻进骨头里,冻得人牙关打颤。
没人知道第一个上山的人是谁。
也没人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知道通往青云观的山道上,不知不觉有了人影。
最先来的,是附近村里的几个老农。
棉袄很旧,边角都磨白了,脚上的鞋也沾着山路上的泥和雪。几个老人提着保温桶,桶口还冒着热气,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像是怕洒出去一点。
走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时,他们谁都没有敲门。
也没人开口喊路远的名字。
几个老人只是弯下腰,把保温桶一只只放在石阶上,摆得很正,像在供奉什么珍贵东西。
其中一个老农抹了抹眼角,手冻得通红,嗓子也哑了。
“娃儿打仗累了,这口粥,还热着呢。”
话说完,老人搓了搓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院墙,接着才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随后赶来的,是江城异能管理局的特勤队员。
制服破了。
袖口裂了。
有些人腰间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有些人的脸上还留着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
队伍走到门前,所有人同时停步。
没人说话。
下一秒,众人齐齐立正,抬手敬礼。
山风吹过,残破制服猎猎作响。
那一礼很久。
久到有人胳膊都开始发麻,也没人放下。
礼毕后,队伍最前方的队长摘下了胸口那枚徽章。那是异能管理局的标志,也是很多人拼了命换来的荣誉。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人伸出手,把自己的徽章摘下来,轻轻放在门槛边。
像是怕碰疼了门后的人。
再往后,上山的人越来越多。
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普通人。
从世界各地转道而来的幸存者。
老人,年轻人,学生,工人,医护,退役军人,异能者家属,避难所里走出来的孩子。
人群从山门口,一直排到了半山腰。
可整条山路安静得出奇。
没有喧哗。
没有哭喊。
也没人试图推开那扇木门。
更没人去打扰后院那棵还在沉睡的老槐树。
所有人都只是排着队,走上前,放下一些东西,然后再退开。
有人放下一件厚实的军大衣。
有人放下一束从雪地里翻找了许久才找到的野花。
有人放下一袋热干面,连汤盒都包得严严实实,芝麻酱的香气还没散。
有人放下一盒糖。
有人放下一本旧书。
还有人放下了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两个字。
路远。
仿佛大家都知道,门后那个人听得见。
仿佛只要把东西放下,把名字留下,那条在黑暗里走远的路,就还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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