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被初中生重伤的传闻，像一股无法溯源的暗流，终究还是渗入了北江二中的高墙。尽管没有确凿证据，也没有人敢公开指认，但那种混合着恐惧和猎奇的窃窃私语，还是在教师办公室、年级组长会议，甚至校长室里，引起了隐约的不安。
周四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林秋被班主任陈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看到林秋进来，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扫过来，交谈声也低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审视感。
陈老师脸色严肃，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林秋，坐。”
林秋沉默地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看着桌面上的木纹。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像细针一样扎在身上。
“林秋同学，”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最近……学校里有些不太好的传闻，关于校外人员斗殴的，你知道吗？”
林秋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摇了摇头：“不知道，老师。”
陈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林秋的表情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涟漪。
“有传言说，涉及我们学校的学生，甚至是我们班的。”陈老师斟酌着用词，“据说有人受伤很重。学校对此非常重视。如果……如果你听到什么，或者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老师。学校会保护每一个学生。”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林秋依旧摇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没听说。我最近感冒，没怎么关注外面的事。”他抬了抬依旧被长袖遮掩的左臂。
陈老师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和明显带着病容的神色，眉头微蹙。她无法将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孱弱的学生，与传闻中那个下手狠辣、捅伤社会混混的联系起来。但那些传言有鼻子有眼，而且……她想起林秋入学以来的沉默和那次车棚事件，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没有就好。”陈老师最终叹了口气，语气加重，“林秋，你是学生，首要任务是学习。不要和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接触，更不要参与任何暴力事件。一旦被发现，学校绝不姑息，会严肃处理！明白吗？”
“明白，老师。”林秋低声应道，重新低下头。
“好了，回去上课吧。注意身体。”陈老师挥挥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林秋站起身，微微鞠躬，转身走出办公室。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走出门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依旧黏在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
几乎在同一时间，张浩也被年级组长叫到了走廊尽头。
年级组长是个身材高大、面色严厉的中年男老师，他没有任何迂回，直接劈头盖脸地低吼道：“张浩！你给我老实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破事！校外打架？还动了刀子？你是不是不想念了？！”
张浩吊儿郎当地靠着墙，歪着头，嘴角撇着一丝混不吝的笑：“老师，您说什么呢？什么打架动刀子？我可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啊。”
“少给我嬉皮笑脸！”年级组长气得脸色发青，手指差点戳到张浩鼻子上，“我警告你！还有那个林秋！你们俩最近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别惹事！我盯着你们呢！再敢出一点幺蛾子，不管有没有证据，我先给你们记大过！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张浩掏掏耳朵，敷衍地点头，“老师您放心，我可是好学生。”
“滚回去上课！”年级组长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肝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厉声呵斥。
张浩晃着肩膀走了，转身的瞬间，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阴沉。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笼罩了林秋和张浩。
课间，总有值周老师或学生会干部“恰好”经过七班走廊，目光扫过他们的座位。体育课上，体育老师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甚至放学时，都能看到教导处的老师在校门口附近徘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离校的学生。
他们没有再被单独谈话，但这种无处不在的、沉默的监视，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窒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时刻悬在头顶，等待着他们犯错。
王大壮那伙人彻底偃旗息鼓，甚至有些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其他同学看他们的眼神也更加复杂，敬畏中带着疏离，仿佛他们是什么危险的传染源。
林秋和张浩都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们变得更加沉默，行动更加谨慎。在教室里，几乎不再交流，即便在秘密基地，也减少了碰面。那根染血的钢管被深埋，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像被困在透明玻璃箱里的猛兽，虽然獠牙仍在，却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监视之下。这种约束，暂时压制了可能爆发的冲突，却也让他们呼吸艰难。
暴力换来的喘息空间，正被另一种形式的控制悄然挤压。
放学路上，林秋推着自行车，独自走在人流渐稀的街道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能感觉到，身后似乎有若有若无的视线跟随着。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生存游戏，开始了。这一次，对手不再是校园里的恶霸或街头的混混，而是来自规则本身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
他握紧了车把，指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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