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镇的秋来得早,八月底的风里就已经有了凉意,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镇子东头住着个叫赵四的老光棍,年过四十,一脸苦相,背有点驼,走起路像拖着千斤重的脚镣。他是个扎纸匠,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镇上谁家办白事,都爱找他扎些童男童女、高楼大院,图个体面。可赵四这人古怪,扎出来的东西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活气,尤其是那些纸扎的人偶,眼睛画得太大,嘴角微微上翘,不像祭品,倒像是在暗中窥探着什么。
没人知道赵四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对劲的。起初只是见他收工早,后来干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邻居们偶尔撞见他,他总是眼神发直,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陈年的灰尘,嘴唇却红得不正常,像是刚喝过血。有人问他是不是病了,他也不答话,只是嘿嘿一笑,那笑声干涩得像枯树叶在石板上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真正让人觉得脊背发凉的,是他院里传出的动静。
赵四的院子紧挨着寡妇王婶的后墙。那晚月亮特别亮,清冷的光泼在屋顶上,像撒了一层霜。王婶起夜上厕所,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沙沙,沙沙”,极细微,却又无比清晰。那不是老鼠啃东西,也不是风吹树叶,倒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反复刮擦粗糙的纸面。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喘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在赵四耳边,说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秘密。
王婶壮着胆子凑近墙根,那声音就更清楚了。还有另一种声音,像湿漉漉的布匹被用力拧绞时发出的“咕叽”声。她吓得一夜没敢合眼。第二天一早,她拉着几个胆大的邻居,敲响了赵四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四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尸蜡的蜡黄色。他见众人来了,咧开嘴想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大家还没来得及问昨晚的事,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被他身后吸引。
院子里,那尊赵四花了半个月才扎好的“新娘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院中的藤椅上。
那是他最新的作品,也是最大的一件。按他的话说,这是给自己的“老伴”。那纸新娘一身大红的喜服,头上盖着红盖头,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抹涂得猩红的嘴唇。阳光照在上面,那红色艳得刺眼,喜服上的金线闪着诡异的光。可最让人不舒服的是,这纸人扎得太精细了,精细到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栩栩如生,仿佛皮下真的有血管在跳动。
“赵四,你这……晚上跟纸人睡一块儿?”王婶试探着问,声音有点抖。
赵四嘿嘿笑着,伸手去摸那纸新娘的手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暖和着呢,”他说,“夜里抱着,一点都不冷。”
众人看着他那枯槁的样子,心里都明白了——他是魔怔了。可谁也没敢再劝,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而且赵四看人的眼神越来越阴鸷,像是要吃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四的情况愈发糟糕。他几乎不再进食,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他却愈发迷恋那个纸新娘,经常整夜整夜地坐在院子里,对着它喃喃自语。邻居们偶尔路过,总能听见屋里传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还有赵四断断续续的呓语:“别急……快好了……就差最后一点了……”
镇上开始流传一些不好的说法。有人说赵四这是在养煞,用活人的阳气去喂养纸人,想让纸人成精;也有人说他是疯了,把自己当成鬼神了。流言蜚语并没有让赵四收敛,反而让他更加封闭。他甚至开始在夜里烧纸钱,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扭曲着,既痛苦又狂热。
转折发生在一个无风的午后。
那天太阳出奇的好,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王婶透过墙头的缝隙,看见赵四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破旧的单衣,背对着墙,一动不动。
王婶觉得奇怪,赵四这几天不是应该在屋里忙活吗?怎么大白天坐院子里睡着了?而且那姿势太僵硬了,像一尊雕塑。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一看,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赵四的背后,紧紧贴着他那尊纸新娘。
不,不是贴着。是……长在了一起。
那大红色的喜服,不知何时已经和他的灰色单衣融为了一体。纸新娘的手臂,像蛇一样缠绕在赵四的腰上,那涂着红指甲的纸手,深深陷进了赵四的腹部。而最恐怖的是,赵四的脑袋,正歪在纸新娘的肩膀上,两人的侧脸几乎贴在了一起,仿佛一对恩爱的夫妻在午后的阳光下小憩。
可王婶看得清楚,赵四根本没有在睡觉。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虚空,眼球浑浊,没有一丝生气。他的嘴巴微张,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那笑容,竟然和纸新娘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救命啊!快来人啊!”王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翻墙冲进了赵四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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