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天阴得像一块捂馊了的抹布。风从太行山那边卷过来,带着煤渣和冰碴子,呜呜地拍打着林峪村稀稀拉拉的土坯房。二狗缩在灶房门口,盯着那张新换的灶王爷画像发呆。
画是村里王瞎子画的。纸是那种粗劣的黄表纸,墨是锅底灰调的胶水,可画出来的人却活灵活现。灶王爷身穿大红袍,手持玉板,五绺长须,慈眉善目得像个邻村的老地主。只是那嘴角,不知是王瞎子手抖还是墨色晕开,总有点往下撇的意思,看着不太高兴。
“看什么看?”娘端着一盆猪下水进来,手上还沾着白花花的猪油,“去,把你爹那半瓶白干找出来,明儿祭灶,让他喝两口暖和暖和。”
二狗“哎”了一声,转身往里屋跑。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老理儿,这天灶王爷要上天庭述职,汇报这家人一年的善恶功过。为了让他说好话,家家户户都要摆供品:糖瓜、麦芽糖、还有切成薄片的腊肉。糖是用来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酒是为了把他灌醉,免得他“下界降灾殃”。
二狗最馋的就是糖瓜。那玩意儿用黄米和麦芽熬成,抽成空心的小棍儿,咬一口又脆又黏,甜得能把牙给酥掉。供桌就设在灶台边,三盘糖瓜码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二狗咽了口唾沫,四下瞧瞧没人,伸手飞快地捞了一块,塞进嘴里。
甜。真甜。黏糊糊的糖浆糊住了上颚,二狗幸福得眯起了眼。可就在他仰着头,让糖块慢慢融化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扫过了墙上的画像。
他猛地僵住了。
画像上,灶王爷那微微下垂的嘴角,原本应该是墨色的胡须根部,此刻却红了一片。不是朱砂点的那种喜庆的红,而是像……像刚喝过血没擦干净一样,暗红暗红的,甚至还有点湿润的反光。
二狗心里咯噔一下。是刚才糖瓜的汁儿溅上去了吗?他凑近两步,伸出手指想蹭蹭。指尖还没碰到纸面,一阵穿堂风突然从灶膛里灌出来,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跳,几乎熄灭。
就在这明灭的一瞬间,二狗看见,那画像上的血渍,好像动了一下。
他吓得手一缩,糖块卡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娘闻声进来,见他指着画像说不出话,以为他是被烟熏了,骂骂咧咧地把他赶去睡觉:“晦气孩子,祭灶的日子指神像,不怕灶王爷记你一笔?”
二狗不敢说。他总觉得,那抹红色,还在那儿。
夜深了。
林峪村沉进了死寂的黑里。外头开始飘雪,雪花打在窗纸上一簌簌地响。二狗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糖瓜的甜味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仿佛那血腥气不是沾在画像上,而是渗进了他的鼻子里。
爹在外屋喝多了,鼾声像拉风箱。娘睡在里侧,呼吸均匀。只有二狗,瞪着眼睛盯着灶房的方向。那里没有光,黑得像个无底洞。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咯吱……咯吱……
很细微,像是老鼠在啃什么东西。又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刮骨头。声音是从灶台那边传来的。
二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叫醒爹娘,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个音也发不出来。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一种湿漉漉的吞咽声,吧唧,吧唧,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鬼使神差地,悄悄掀开了被子。
炕沿到灶台不过几步路,可这短短的几步,此刻却像隔着阴阳两界。二狗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灶房没有门,只挂着一块破棉帘子。他颤抖着手,轻轻拨开一条缝。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正好照在灶台上。
二狗的眼睛瞪到了极致,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收缩。
灶王爷的画像空了。
画纸上只剩下一身红袍和两只空洞的眼睛,那个留着长须的人像不见了。而灶台边,正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穿着大红袍,身形佝偻,背对着二狗。它正在低头啃着什么。随着它每一次低头,那件红袍就滑下来一点,露出青灰色的皮肤,上面布满褶皱和尸斑似的斑点。它的头发很长,油腻地贴在背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
二狗顺着它蹲着的姿势看过去,目光落在了灶台中央。
那是娘白天剁肉用的老榆木砧板。
平时砧板上总是盖着一块湿布,防着苍蝇。可现在,湿布被扯到了一边。那东西正在啃的,就是那块厚厚的、用了十几年的老榆木砧板。
不,不对。
二狗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了砧板的边缘。
那里,断了一截。木头碴子白森森的,像是被什么野兽用蛮力生生咬断的。而在那断裂的缺口处,还连着一小片东西——那是一片指甲盖。粉红色的,上面还带着肉茬,那是人的手指。
二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认出来了。那是娘的手指。早上剁排骨的时候,娘走神被刀刃划了一下,左手食指包着布条,说是伤了筋骨,这两天不能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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