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老夫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文安心道“来了”。
宇文士及没有立刻说是什么事。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似乎酝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文安。
“文侯,你可知道,后周皇室还有后人在世?”
文安愣了一下。他还真不知道。
后周灭亡这么多年,宇文氏被杨坚几乎杀绝,或许有侥幸活下来的,只是逃散的逃散,隐姓埋名的隐姓埋名。
尤其是经过秦岭那场惨烈之后,他以为后周皇室后裔就剩下他一个了。是否还有别人,他从来没查过,也不打算查。
宇文士及见他不说话,便继续说下去。
“说起来,也算是一种缘分。武德五年时,突然有个小姑娘来找老夫,说她是从小被寄养在民间的后周皇室后裔,让看在同姓宇文的面上,收留一二。”
“老夫见她乖巧伶俐,心生怜悯,左右不过多了双筷子,全当女儿养着,因此,不论她话的真假,便暂时收留了。”
文安愣住了,他没想到宇文士及说的竟然会是这样一件事情,面上微微一变,又强压了下去。
虽然文安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不过还是被宇文士及看见了。
宇文士及看着他,笑了笑,说道:“文侯不必紧张。此女叫宇文婉儿,年纪比文侯小一岁,老夫稽考过,确实是后周皇室后裔,按辈分是你的堂妹。”
“她从小颠沛流离,在民间长大,与皇室没有太多瓜葛,也没有任何诉求。她只是想找一个安身之处。”
文安听着,心里飞快地转着。
宇文士及推过来这个人,说是他的堂妹,还查过。可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这个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封侯、救治杜如晦之后出现,这时间点卡得太巧了。
“郢国公,”文安斟酌着措辞,“此事容我考虑考虑。”
宇文士及点了点头。“应该的。老夫只是替她传个话,没有别的意思。文侯若愿意收留她,自然最好;若不愿意,老夫再替她另寻去处。”
文安看着他,暗骂了一声“老狐狸”。他明明可以把人送到别处去,却偏偏送到他这里来。
为什么?因为他是后周皇室后裔,收留一个远房堂妹,于情于理都说得通。换了别人,收留一个前朝皇室后裔,那是大忌。
“文侯,老夫多说一句。”
宇文士及站起身,“婉儿这孩子,从小在民间长大,与皇室没有太多瓜葛。她不会给你添麻烦,想着与你是亲戚,只是想投奔于你。你若不收留她,她一个弱女子,在长安无亲无故,又是这样的身份,日子恐怕不好过。”
文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郢国公,下官知道了。此事容我与我娘子商量一下,再给您答复。”
宇文士及笑着点了点头。“应该的。那老夫就等文侯的消息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文安送他到门口,宇文士及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文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有些烦躁。
这个宇文士及,看着和和气气的,做事却滴水不漏。他明明可以直接把人送到文安面前,却偏偏要先来试探。
他明明可以说出那个女子的真实身份,却偏偏要等文安自己决定。这种人,最让人头疼。
文安转身回了府,走到后院。崔佳还在书房里等他,手里拿着那本书,还是没有看,只是在翻。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文安的脸色不太好,便放下书,走过来。
“郎君,怎么了?”
文安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崔佳。
“嘉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崔佳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文安把宇文士及的话说了一遍。崔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郎君打算如何?”
文安揉了揉眉心。“我还没想好。宇文士及说她是我堂妹,此话不辨真伪,但如果是真的,于情于理,收留她都说得通。可我总觉得,宇文士及这个时候把人推过来,不太对劲。”
崔佳想了想,说:“郎君,妾身以为,您不妨先见见她。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再作决定。如果她确实只是想找一个安身之处,您收留她,也是全了同宗之义。如果她另有所图,您再想办法拒绝也不迟。”
文安看着她,笑了笑。“你说得对。先见见再说。”
崔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忽然说了一句。
“郎君,您有没有想过,这个人也许是宇文士及的一枚棋子?”
文安看着她。她转过身,看着文安,目光很平静。
“妾身只是猜测。宇文士及这个人,在朝中多年,左右逢源,从不轻易得罪人。他这次主动来找您,想必不只是为了传话。妾身觉得,他可能是想通过这个人,与您拉近关系。”
文安没有说话。崔佳说得对。宇文士及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他主动来找文安,主动提起那个女子,主动提出让文安收留她,这里面肯定有他的算计。
可文安想不出,宇文士及到底在图什么。他文安虽然是侯爵,可与宇文士及的地位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宇文士及是郢国公,之前是中书令,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大佬。他不需要通过文安来获取什么。
除非,他看中的不是文安现在的地位,而是文安将来的潜力。这个念头在文安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下去了。想太多也没用。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再说。
崔佳见他沉默,便没有再说什么。她走过来,替他添了茶,然后坐在旁边,拿起那本书,慢慢地翻着。
文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不烫,正好。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渐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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