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边境山区的土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车轮和雨水反复蹂躏后留下的、一道深深的、泥泞不堪的伤疤。路面根本谈不上平整,到处是碗口大的坑洼,被前几日的雨水灌满,变成一个个浑浊的陷阱。裸露的尖锐石块如同怪兽的獠牙,不时从泥浆中探出头来。道路一侧是陡峭的山壁,长满湿滑的苔藓和蕨类,不时有松动的碎石哗啦啦滚落;另一侧则是长满灌木和杂草的、深不见底的陡坡,坡底隐约能听到湍急的水流声。
那辆从“方舟”巡逻队手里夺来的墨绿色北京吉普212,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在这条“伤疤”上挣扎前行。它浑身沾满泥浆,引擎盖因为之前的撞击而微微翘起,不断有热气和水汽从缝隙中冒出。右前轮虽然换上了备胎,但似乎有些漏气,跑起来有些“瘸”。更糟糕的是,方向盘在撞击后明显跑偏,需要“泥鳅”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把住,才能勉强让车子沿着道路中间——如果那能算“中间”的话——歪歪扭扭地前进。每一次碾过坑洼或石块,整辆车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和剧烈的颠簸,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血腥味、汗臭味和泥土的腥气。王胖子被安置在后排,身下垫着从敌人吉普车上扯下来的帆布和一件旧军大衣。他半躺半坐着,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嘴唇干裂出血,只有胸膛那微弱的起伏和偶尔因剧痛而发出的、压抑的呻吟,证明他还活着。那条伤腿被Shirley杨用找到的干净绷带重新包扎过,但肿胀依旧惊人,纱布下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红色。高烧让他神志模糊,时而昏睡,时而发出含糊的呓语,喊着胡八一的名字,或者咒骂着“方舟”的杂碎。
“泥鳅”坐在驾驶座上,小小的身子几乎被巨大的方向盘淹没。他必须伸直手臂,踮着脚尖,才能勉强够到踏板。小脸上满是汗水、泥点和紧张,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方那仿佛永无尽头的、泥泞曲折的道路。他开车的技术完全是野路子,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求生本能,在坑洼间左冲右突,好几次车轮擦着悬崖边驶过,惊得人一身冷汗。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牢牢地把着方向盘,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Shirley杨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开着那张缴获的、沾着血迹的巡逻路线图。她的状态同样糟糕。肋下的刀伤只是用绷带草草捆扎,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鲜血已经将侧面的衣服浸透了一片暗红。额头上在夺车时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防线,眼前阵阵发黑,耳鸣不断。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边对照着地图和窗外迅速后退的地形,判断方位和路线,一边警惕地通过破碎的后视镜,观察着车后的情况。
地图显示,这条土路沿着边境山脉蜿蜒,最终会通向一个标记为“74号界碑”的区域附近,那里似乎有一个简易的边境检查站(或者哨所),然后道路就进入了邻国境内。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个检查站。穿越边境,进入邻国,虽然同样危险,但至少能暂时摆脱“方舟”在这片区域的直接控制,赢得喘息之机,然后再图后计。
然而,希望往往与危险并存。检查站本身就是一道关卡,谁也不知道那里现在被谁控制,是边境部队,还是已经被“方舟”渗透,或者被其他势力把持。而且,他们这辆破车,车上三个伤痕累累、身份可疑的人,想要通过检查站,无异于痴人说梦。
“姐姐……油表……快到底了……”“泥鳅”忽然嘶哑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
Shirley杨心里一沉,看向油表。指针已经颤巍巍地滑到了红色区域的边缘。这辆吉普本来油就不多,经过刚才的激烈驾驶和逃窜,消耗更快。
“还能撑多远?”她问,声音干涩。
“不知道……可能……十几里?也许更少……”“泥鳅”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只是个孩子,能坚持把车开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前面,地图上标了个岔路口,大概五里地。”Shirley杨快速看着地图,手指点着一个模糊的标记,“左边继续沿着主路去检查站,右边是一条更小的岔路,好像通往一个废弃的矿场或者林场。我们不能去检查站了,油不够,人也过不去。走右边,看看能不能找到地方藏身,或者……找点油。”
这是无奈的选择。弃车步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尤其是王胖子的情况,等于自杀。只能赌一把,赌那条岔路能给他们带来转机。
“嗯!”“泥鳅”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吉普车在泥泞中继续挣扎前行,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排气管冒着浓烈的黑烟。油表的指针,又向下滑了一小格。
五里路,在平时也许不算什么,但此刻却显得异常漫长。每一米,都消耗着宝贵的燃油,也消耗着三人所剩无几的体力和希望。天空阴沉依旧,山间的雾气开始聚拢,能见度在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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