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宁抱着那把缴获的指挥刀,靠在船边,没有上船,也没有下船。苏婉清没有来码头。
张宗兴回头看了一眼江北。营房在,学堂在,棚子在,林秀山站在山坡上,青竹竿扛在肩上,晨光里那根竹竿亮晃晃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转回头,“走吧。”
船离岸了,江北越来越远。婉容站在他身边,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绕在脖子上,只是攥在手心里。
船往东走,出了三峡,江面宽了。两岸的山从陡峭变成平缓,从平缓变成开阔。赵铁锤蹲在船舱里,小野寺樱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睡着了,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重。
李婉宁抱着剑,在船尾坐着,看江水流过。
船到汉口换火车。张宗兴坐在靠窗的位置,婉容靠在他肩上,车窗外面的田野往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倒下去。他看见远处有一棵树,孤零零的,站在田埂边上。
婉容没有睡,睁着眼睛,“宗兴,你说关外的雪,是什么样的?”张宗兴想了想,“很白。很厚。踩上去咯吱响。”婉容闭上眼睛,“那我得买双厚靴子。”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火车继续往北开。过了山海关,窗外的树开始变少,地上的土开始变白,稀疏的雪痕越来越密。婉容从靠在他肩上直起身来,把脸贴着窗玻璃看外面。
张宗兴也看着窗外,没有再看她,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到了。”
火车慢下来,停在一个小站。站台上没有几个人,远处的田野全是白的,屋顶上是白的,树梢上挂着雪。婉容站在月台上,呵出一口白气,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手心里,化了。
她转过身,看着张宗兴。“这就是关外。”
张宗兴走到她身边,把手伸出来,手心向上,接住一片雪。“嗯。这就是关外。”
雪还在下,没有风,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又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棵老松,枝丫被雪压弯了,可没有断。赵铁锤和小野寺樱站在月台另一头,小野寺樱蹲下来用手拢了一捧雪,叫赵铁锤来看。李婉宁没有下火车,抱着剑,靠在车窗边,隔着结了一层薄霜的玻璃,看外面那四个人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火车又开了,李婉宁没有走,靠在椅背上,把剑放在膝盖上,脸望着窗外,直到站台彻底看不见,直到雪把铁轨盖住。
她闭上眼睛。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咯噔咯噔的,像关外冬天的心跳。
张宗兴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列火车开出站台,消失在雪幕里。婉容站在他身边,围巾已经重新绕在脖子上,穗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再被风带起,像无数个未说出口的约定。
远处有狗叫声,很轻。天边很亮,是雪地映着日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空着的手,掌心还有雪化后的水渍。
他握了握拳头,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雪地里,立刻结成了冰。
他把手揣进口袋,往那棵老松的方向走了几步,在树下站定,抬头看天。
雪还在落,没有停。
————
从上海滩的霓虹灯到关外的雪,张宗兴走了整整七百多章的路。他身边的人换了又换,死了又生,可他从来没回头。他答应过的事,没有一件反悔。
到最后,他还是没能让所有人都回来。但他带着能带的人,去了该去的地方。
这本书写到后来,难免有拖沓、有重复,我知道。江北战役写得太长,鬼子的进攻写了太多次,有些章节我自己回头读,也觉得“又来了”。可我不舍得删。
那些战斗里,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有名字,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还在喘气。
我想让读者记住他们——林秀山的青竹竿,刘老四的麻绳,黑脸汉子背上的疤,沈静秋腿上缝的那十七针,溥昕磨了又磨的刀刃,赵铁锤那只废了的手,婉容在墙上用粉笔写下的第一个字。
这本书不是英雄史诗。它是一群人在乱世里,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张宗兴不是完人,他也会犹豫、会受伤、会怀疑。可他从不后退。这是我能想到的,对他最好的结局——带着答应过的人,去了答应过的地方。
雪落了,人还在。
那些骂过我水文、催过我更新的读者,谢谢你们。没有你们,这本书走不到今天。
书里的故事结束了。可关外的雪,还在下。
结语
全书至此完结。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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