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把牌子上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去年十一月确实有两百件刀枪入库，记录上写的是“兵部调拨”。
安湄问能不能看看实物。孙吉祥说可以。他让人把库房里的兵器搬出来一些，安湄看了看，都是新打造的，刀刃上还有磨过的痕迹。她拿起一把刀，翻过来看刀身，上面刻着“兵部武库司制”几个字，年份是去年。
安湄把刀放下，说行了。出了偏院，张德茂说怎么样。安湄说兵器没问题，记录也没问题，但她想知道一件事——那批兵器入库之后，有没有再出库过。
张德茂说这个要问孙吉祥。安湄说不用问了，她自己去查。
她回到客栈，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寨子里给陆其琛。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查查去年十一月从兵部调拨的那批刀枪，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信送出去之后，安湄坐在窗前，把这两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怀瑾说那批刀枪的接收单位是“内府”，但孙吉祥的账目上写的是“兵部调拨”，两边对得上。问题在于，赵怀瑾看到的那份调拨单上写的是“内府”，而兵部的正式调拨文件上写的是什么，她还没看到。
如果兵部的正式文件上也写的是“内府”，那就没问题。如果写的是别的，那就有问题。
五月初十，安湄去了兵部。
她没有去找赵怀瑾，直接去了武库司。武库司的郎中叫周明义，安湄亮明了身份，说要查去年十一月的兵器调拨记录。
周明义翻了翻柜子，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到去年十一月那一页。上面记录着去年十一月共调拨兵器一千二百件，分别拨给了京营、通州驻军和顺天府。安湄看了一遍，没有找到拨给内府禁军的记录。
她说不对，还有一份。周明义又翻了翻，说没有了，所有的调拨记录都在这里了。安湄说去年十一月从武库司调拨给内府禁军的两百件刀枪，记录在哪里。
周明义说武库司从来没有给内府禁军调拨过兵器。内府禁军的兵器是直接由御前总管太监向皇帝请旨，皇帝点头之后，兵部下文，武库司出库，但账目不走武库司的普通账册，走的是专门的“御用账册”。
安湄说那本账册在哪里。周明义说在兵部侍郎赵怀瑾手里。御用账册不归武库司管，每次都是赵侍郎亲自经手。
安湄的心跳了一下。赵怀瑾。
她出了兵部，站在门口，五月的太阳很晒，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她回了客栈，把周明义的话想了一遍。
赵怀瑾手里有一本御用账册，那本账册上记录着那批刀枪的去向。如果那本账册还在，事情就好办了。如果不在，或者被改过了，那就麻烦了。
五月十一，安湄去找了赵怀瑾。
赵怀瑾在兵部后面的巷子里等她，还是那件灰布袍子，但精神比上次好了一些。安湄问他御用账册的事。
赵怀瑾说那本账册在他手里，但他不能拿出来。安湄说为什么。
赵怀瑾说因为那本账册上不光有兵器调拨的记录，还有别的东西。那些东西一旦被人看到，不光他要死，很多人要死。
安湄说你不拿出来，现在就要死。赵怀瑾说安国夫人，先等说完。那本账册是他三年前开始记的，一开始只是想记一下经手的每一笔调拨，后来他发现有人在利用兵部的调拨系统往外送东西，不光有兵器，还有火药、盔甲，甚至有军粮。他把这些东西都记了下来，但不敢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他就活不成了。
安湄说那些东西送去了哪里。赵怀瑾说大部分送去的是一个叫“永宁庄”的地方。永宁庄在京城西边一百多里的山里，名义上是一个皇庄，实际上是一处私兵营地。
安湄说私兵营地，谁的。赵怀瑾说他不知道，但他去过一次。去年秋天，沈仲和让他去永宁庄送一批火药，他到了那里，看见山沟里搭了几十间棚子，住了至少三四百人，个个都是精壮汉子，穿的虽然是老百姓的衣服，但走路的架势、站立的姿态，一看就是练过武的。
安湄说那些人是谁的人。赵怀瑾说他不确定，但他听到有人喊一个姓“宋”的人为“将军”。
安湄说宋将军。赵怀瑾说对，宋将军，名字他不知道，只听见那人声音很粗，说话带着西北口音。
安湄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宋时文。不对，宋时文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一个书生，不可能是将军。那这个宋将军是谁？
她问赵怀瑾永宁庄的具体位置。赵怀瑾说在西边的翠屏山里，从京城出去走两天，过了怀柔县城再往西三十里，有一条岔路拐进去，走到底就是了。
安湄说她要亲自去看看。赵怀瑾说不行，太危险了，那些人警觉性很高，外人靠近就会被发现。
五月十二，安湄让柳青留在京城盯着沈仲和，自己一个人出了城。她换了一身普通农妇的衣裳，骑了一头驴，沿着官道往西走。傍晚到了怀柔县城，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吴，人很和气，给她煮了一碗面条。安湄边吃边打听翠屏山那边的情况。
吴掌柜说翠屏山那边没什么人家，就几个村子，都是种地的。不过最近一年多，山里面好像来了不少人，有时候会有壮汉到县城里来买粮食，一次买很多，像是给很多人吃的。
安湄问那些壮汉有什么特征。吴掌柜说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身上有疤，看着像是当过兵的。
安湄把面条吃完，给了吴掌柜一钱银子，说她要进山一趟，驴先寄存在这里，明天晚上回来。吴掌柜说不安全，山里最近有狼。
五月十三，天还没亮安湄就起来了。翠屏山不大，但山势很陡，路也不好走。她沿着赵怀瑾说的那条岔路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看见山沟里有一片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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