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最后一个晴天，乌娜吉起了个大早。
她推开窗户，凉丝丝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儿和干草的清气。东边的天上露出一抹鱼肚白，老黑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她看了看天，湛蓝湛蓝的，一丝云彩都没有，是个大晴天。
今天得腌咸菜了。再不腌，冬天就没得吃了。
乌娜吉把郭春海叫起来：“春海，今天腌咸菜，你去仓房把坛子搬出来刷刷。”
郭春海应了一声，穿上衣服起来。郭安和郭小雪也被叫起来了，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慢吞吞地穿衣服。郭小海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
一家人吃完早饭，就开始忙活。郭春海从仓房里搬出大大小小的坛子，有瓷的，有瓦的，有玻璃的，大的能装几十斤，小的只能装几斤。一共三十多个，摆了一院子，像一列列士兵。
“刷干净，里里外外都要刷。”乌娜吉指挥着。
郭春海打来一桶水，把坛子一个一个地刷。他用刷子蘸了碱水，使劲刷，把坛子里的陈年老垢刷掉，再用清水冲干净，倒扣在台阶上控水。郭安帮着搬坛子，郭小雪帮着递刷子，一家人在院子里忙活开了。
坛子刷完了，乌娜吉开始准备腌咸菜的料。她从仓房里搬出萝卜、芥菜疙瘩、苤蓝、雪里蕻，一样一样地摆在院子里。萝卜是秋天收的，红皮的、白皮的都有，个个圆溜溜的，还带着泥。芥菜疙瘩拳头大，绿中带黄，闻起来有一股辛辣味。苤蓝比拳头大一圈，表皮粗糙，肉质脆嫩。雪里蕻绿油油的，叶子肥厚，茎秆粗壮。
“妈，这些都要腌？”郭安看着满院子的菜，眼睛都瞪大了。
“都要腌。一样腌一缸，冬天够吃。”
乌娜吉先处理萝卜。她把萝卜洗干净，切掉根须和顶部，切成条。切萝卜有讲究，不能切太细，太细了腌出来没嚼头；不能切太粗，太粗了不入味。她切得正好，手指粗，一拃长，一条一条的，整整齐齐。
郭安帮着切，切到手好几次，指头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乌娜吉赶紧给他贴上创可贴，说：“你别切了，帮着码缸吧。”
郭安看了看自己的手，傻傻地笑了，继续码缸。
萝卜切好了，乌娜吉把萝卜条放进大盆里，撒上盐，用手搅拌均匀。盐不能太多，太多了咸得没法吃；也不能太少，太少了容易烂。乌娜吉腌了十几年咸菜，手上有数，一把盐撒下去，不多不少。
“腌一晚上，明天就能晒了。”她说。
萝卜腌上了，乌娜吉开始处理芥菜疙瘩。芥菜疙瘩是整个腌的，不能切。她先把芥菜疙瘩洗干净，用刀削掉根须和疤痕，放进另一个大盆里，撒上盐，用手揉搓，把盐揉进芥菜疙瘩的缝隙里。然后倒上水，水要没过芥菜疙瘩，压上一块石头，让它们浸在盐水里。
“这得泡三天，去掉苦味和辣味。”她说，“泡好了，再用酱油卤，卤好了就能吃了。”
郭安问：“妈，啥是卤？”
“就是用酱油、花椒、大料、桂皮熬的汤煮。煮好了，又咸又香，嚼起来有嚼劲。”
郭安咽了咽口水。
接下来处理苤蓝。苤蓝切成丝，用盐腌一下，挤干水分，放上蒜末、香油、醋，拌着吃。这是凉拌咸菜，不能久放，得现拌现吃。乌娜吉把苤蓝丝装进一个小坛子里，放在阴凉处，留着慢慢吃。
最后处理雪里蕻。雪里蕻也是整个腌的，不能切。她把雪里蕻洗干净，一棵一棵地码进缸里，码一层撒一层盐，码满一缸，最上面再撒一层盐，压上一块大石头。
“雪里蕻腌好了，炒肉丝、炖豆腐都行。”她说，“腌一个月就能吃了。”
院子里摆满了坛坛罐罐，大大小小三四十个，有的摆在墙根下，有的放在仓房里，有的埋在地窖里。乌娜吉忙活了一整天，才把这些咸菜全部腌完。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算弄完了。”她说。
郭安也累得够呛，坐在台阶上，看着满院子的坛子，问：“妈，这些咸菜够吃一冬天不？”
“够。省着点吃，能吃到开春。”
郭春海坐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满院子的坛坛罐罐，心里很踏实。这一年的收成不错，苞米、黄豆、谷子、土豆、地瓜都收回来了，松子、蘑菇、药材也采了不少，野猪、狍子、野兔、野鸡也打了不少，酸菜腌了三缸，咸菜腌了几十坛，干菜晒了几十斤。一家人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啥都不缺。
“春海，你说咱家这些咸菜，够吃到开春不？”乌娜吉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够了。省着点吃，能吃到五月。”
“五月？那得吃小半年呢。”
“小半年咋了？咱东北人，哪个不是吃咸菜过冬的？又不是咱一家。”
乌娜吉点点头，靠在他肩上，看着满院子的坛坛罐罐，心里满是满足。
第二天，乌娜吉把腌了一夜的萝卜条捞出来，摊在苇席上晒。院子里摆了好几席萝卜条，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用手翻了翻，萝卜条已经出了水，变软了，颜色也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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