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隐约记得。
当年在无尽海外海。
自己当面许诺过一桩后事。
若李蝉九世身走到尽头,落得痴呆残废,他这个做师弟的,定会寻处安生宝地盖造大宅,备齐良田与仆役,教李蝉每日只管吃睡,安享凡俗富贵。
那日本是一席笑言。
未曾想岁序更迭,恩怨几番流转,当日随口定下的章程,竟在永安镇这间杨木寿铺里尽数兑现。
“都备好了。”
李蝉拾起黄册,端详了一遍,而后将薄纸小心折好,收入前襟内层。
接着是八十亩水旱良田的地契,以及永安东口顺通车马行的存银凭信。
每一张文书皆是压平,收入衣服中。
随后,李蝉解开身上寿衣,拿起包裹里的细布棉袍,展开套上,系紧腰带,又换上那双牛皮厚底短靴。
穿戴停当。
陈根生看着李蝉的背影。
“东西收了,章程也定了。”
“玄穹到底是个什么底细,现在可以讲了。”
李蝉侧过头道。
“讲不讲有区别?”
陈根生眉梢挑动。
“总该换几句中听的实情。”
李蝉在门边站了许久,想了半天,扶着门框,转过身来。
“你若真想知道,我便只给你留一句准话。”
“这人若是不凭术法神通,仅仅是肉身,你也不可能杀他。”
本想张嘴问上一句,你陈根生到底同那高高在上的玄穹结了什么大仇,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话到嘴边,李蝉又改了话。
“你和人家有仇??”
陈根生干脆利落道。
“没有。”
李蝉又讲了一个时辰:
说是那三十六道则,人道占其九。
修行自启蒙始,所习练者,无非引气淬体、行气运剑、炼药制器、踏罡布阵。
凡此种种,皆属人道藩篱之内。
而九法各自成派,传承浩繁如沙海。
云梧修士耗其金丹一生,穷究一法,等化身时候登堂入室者已是凤毛麟角。
或有惊才绝艳之辈,兼修两门乃至三门,亦多受困于寿元残缺与资质掣肘,终难免落得道基相冲、爆体而亡的下场。
唯玄穹一人,执掌九则。
其肉躯,早已非陈根生的道躯所能度量。
五行颠倒不能蚀其筋膜,风雷逆转不能裂其骨骼。
万千杀伐加身,人道诸则于其体魄之内自成周天循环,化力化气,生生不息。
大道正统铸就的道躯。
非真仙不能伤,非金仙不可破。
若要行屠仙之事,单纯依仗太虚涡蚺遁逃之能,不过是苟全性命;倚仗黑弓界尺之锋锐,也难中其要害,顶多让他丧失道则修为一时半会。
唯有顺应天地崩坏之势,借万众怨怼,断其人道根基,方有可乘之隙。
……
陈根生愣了愣,暗自疑惑李蝉怎会掌握如许内情。
但综观全局,他所走的路子,并无偏差。
李蝉新换上的棉袍虽然合身,却压得肩颈发沉。
没有灵气,寻常的布帛便成了沉甸甸的实物。
他低头端详自己粗糙的手掌。
“我如今已经是凡人,不会再被你利用吧?”
陈根生靠在门板旁,笑道。
“你若早些告诉我,我都不会让你去。你带回来的这些消息,可以说有用。”
“走吧,我送你一程。”
李蝉迈步跨出寿铺的木门槛。
“免了,省得你让那玄穹逮了,顺带连累我。”
陈根生缓步跟在后头。
“我现在的状态,没人能发现我。”
晨雾已散,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冷清的巷道之间。
李蝉走得慢,行至两里外的车马行,摸出凭信递给管事,登上一辆挂着油布帘子的双辕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辘辘声,渐行渐远,终是没入出镇的官道。
陈根生立于道旁槐树下,叹了口气,身形微敛,刚想勘一勘李蝉,又觉得算了,缓缓隐于虚实之中,消失不见。
日到晌午。
李蝉阖着双目,任凭身子随车摇晃。
算算时辰,一路已足足行了八九个时辰。
官道早没了影子,四周全是乱石荒草,远处立着半截断裂的石柱,上面爬满了枯藤。
“停下。”
李蝉干涩道。
前头的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稳停在荒地中央。
车夫跳下辕座,转过头来。
“您这到底是要去哪儿?”
“一会儿吩咐往东,一会儿让往北拐,在这山坳子里兜兜转转跑了一整夜,统统算下来,永安都没出去多远。”
李蝉慢慢挪下马车,笑道。
“就在这。”
车夫愣在原地,脸色难看。
“莫不是寻我开心?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您下了车,小的回去怎么向车马行交差?”
李蝉抬起脸看着他。
虽然体内没有半分灵气波动,可那副神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再废话杀了你。”
车夫的脖子缩了一下。
猛抽了一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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